八月初二,送帖的内侍过了辰时便到了侯府。
顾崇礼在前厅见人,宫帖放在右手边的小案上,封口已经拆开。沈晚棠进门时,内侍正低头喝茶,听见脚步便放下了茶盏。
“世子夫人。”
他起身见礼,分寸拿得很稳。既没有仗着宫中来人的身份等她先开口,也没有过分客气。
沈晚棠回过礼,在顾崇礼下首坐下。
帖子是写给她的,内容却不长。
崇安太妃听说城东时疫分棚时,妇人、幼儿另有照护章程,病重者转棚也有一套记号,想当面问清几处。偏宫另有一名宫人入秋后久咳,太医看过几次,近来仍不见好。太妃请她初三入宫,顺便替那名宫人看看是否为秋燥所伤。
帖后另附了一张问题单。上面问得并不空泛,一处写妇人避讳男医、不肯早报症状时该怎么办,一处问年幼孩童说不清冷热疼痛,是否仍能只凭发热轻重分棚。都像是有人真正看过城东呈报后才写下的。
沈晚棠在病棚里遇到过这两种情形。妇人拖到呼吸发紧才肯让人诊脉,孩子只会哭,照看的人又把惊厥说成受凉。问题本身没有恶意,甚至值得答。
字句里用的是“请”,末尾还说沈晚棠在疫中劳累,若身体未复,可先在府中歇息。
顾崇礼看向内侍:“太妃近来身子可安?”
“娘娘一切都好,只是挂念偏宫旧人。”内侍道,“那位宫人咳了些日子,夜里尤其难受。娘娘昨日听人说起世子夫人在城东救治的事,这才命小人来走一趟。”
理由听着顺当。
侯府药银的覆验结果早已送回,城东时疫的撤棚清册也在昨日入档。沈晚棠在病棚里做过什么,官署文书上能查到,太妃问分棚章程并不突兀。
可太妃不问太医局,也不问当日主事的官员,偏偏召一位侯府女眷入宫。
沈晚棠把帖子从头看了一遍。
“宫人久咳,可有发热、咳血?”
内侍笑了一下:“这些小人不懂。夫人明日看过,自然便清楚了。”
“平日是谁诊治?”
“太医局按时有人过去。娘娘说,多一个人看看也无妨。”
回答没有错处,也没有多给半句。
沈晚棠没有继续追问。
内侍端起茶,像是并不催她当场答应。顾崇礼请他稍候,又命人添一碟点心,随后让顾长渊与沈晚棠去小书房商议。
顾长渊今日没有到前厅露面。
他的养病名义还在,宫中帖子只点了世子夫人,他若忽然坐在厅上听召,反倒多出一层试探的意思。
小书房的窗半掩着,桌上已经放了昨夜那封宫帖的抄件。
沈晚棠进门便问:“你见过崇安太妃几次?”
“小时候随母亲入宫,远远见过。后来两次宫宴,没有单独说话。”
“她与萧家往来如何?”
“明面上该有的都有。”顾长渊道,“她是萧崇熙的妹妹,也是靖王生母。萧家逢年节送礼入宫,靖王从封地进贡,也先问她的安。三方都没有避过人。”
这些关系并不隐秘。临安城里稍有门路的人都知道,崇安太妃出身萧家,先帝在时便少与人争,靖王就藩后,她仍住在宫中。萧家借她在内廷说话,靖王也要借母亲保留京中体面。
至于私下说过什么,侯府没有证据。
赵氏替萧家外围办过事,广顺行的旧账也绕到萧成手中。两条线都没有进宫。若只凭一个萧姓便把旧案全压到太妃身上,见面时每一句寻常问话都会被他们听成认罪。
沈晚棠不喜欢萧家,也不打算替太妃找清白。可她更不肯拿猜测充作证据,那样做只会让真正有用的东西混进一团。
沈晚棠在桌边坐下:“她若只想问时疫,张院判比我合适。”
“张院判能说太医局怎样行事,不能替你说妇人棚里怎样分药,也不能说侯府女眷为何能在病棚中调人。”
“所以这理由也是真的。”
“至少能经得住问。”
顾长渊没有把宫帖说成陷阱。真正难应付的邀请,本就很少写着恶意。太妃想知道时疫章程,宫中也确有久咳的人,两件事都可能是真的。她可以借真事问别的,也可以什么都不问,只看沈晚棠听到萧氏名号后如何反应。
“帖子末尾那句养病呢?”沈晚棠问。
“你若称病,太妃可以关怀命妇为名,请太医到府上。”
“若说府中有事?”
“她给了整日时间,也没有要你留宿。”
沈晚棠望着抄件上最后两行。礼数越周全,推辞时能用的借口越少。
顾长渊在她对面坐下,右手按住帖子一角。
“你可以不去。”
“用什么理由?”
“理由可以再找。先说你想不想去。”
沈晚棠抬眼看他。
顾长渊神色平静,没有替她把利害列完。他若劝她去,日后宫中出了事,那会像是侯府拿她探路。若劝她不去,太妃下一次换个更难拒绝的由头,他也挡不住。
这一次该由她自己选。
“我去。”沈晚棠道。
顾长渊只问:“想清楚了?”
“她可能知道我在查萧成外围,也可能只是想看看我知不知道她与萧家的关系。躲过明日,这两种可能都不会消失。”
她停了停,又把话收回来。
“也可能她真有个久咳的宫人。人没见到以前,我不能先把病当成借口。”
若那名宫人确实久咳,明日便不是一场只围着侯府旧事转的会面。病人如何服药,谁在旁边答话,太医为何看过数次仍不见好,这些都要先问清。太妃可以借病人试她,她也得先对病人的命负责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晚棠道,“她既把问题写得这样细,召我入宫便能让外头觉得顺理成章。就算我进去以后什么都没发生,临安城也会有人问,太妃为何忽然记住侯府世子夫人。”
“已经有人问了。”顾长渊说,“内侍进府不到半个时辰,巷口停了两辆没递帖的车。”
“谁家的?”
“卫七在看。先别猜。”
窗外有下人抬着晒干的陈皮经过,竹筛擦过门框,发出一声轻响。顾长渊等人走远,才道:“入宫以后,先看病。”
“太妃若先问赵氏呢?”
“你听见什么便答什么。”
“若她问两只匣子?”
“你知道它们仍分开放着。她不知道你知道多少。”
沈晚棠手指压在桌沿,没有接着往下猜。
赵氏临死前留下的半句话,柳如筠药箱里半个温字,温蕴和旧纸上的药味,任何一件都能被人拿来试探。她若为了显得镇定,反而把没被问到的事说出来,便是替对方补路。
“亲眼看见的,我回来照原样说。”她道,“旁人的话,也分清是谁说的。猜到的先不混进去。”
顾长渊点头:“我只要这个。”
“你不问我怕不怕?”
“问了会少怕一些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便不问。”
沈晚棠看了他片刻,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你倒省事。”
“回来再算。”
这句话落得很平,像她明日不过出府看一名病人。顾长渊没有许诺宫中每一道门都有人接应,也没有说太妃不敢动侯府命妇。那些话听着安稳,落到宫墙里面未必有用。
他能做的是把自己知道的说清。
“太妃这些年很少单独召外命妇。”顾长渊道,“有过的几次,多半是宗室婚丧、宫眷疾病。她不爱在一处问完事情,有时见过一面,隔上几个月才有第二步。”
“她与皇帝呢?”
“皇帝敬她先帝旧妃的体面。靖王在外有封地,萧家在朝中有人,这份体面不会少。至于信不信她,没人能替皇帝回答。”
“你也不能?”
“我上一次入宫,只够说完一本账。”
他说完,低头咳了两声。
沈晚棠等他气息平稳,将桌上的抄件收起:“前厅还等回话。”
顾长渊没有起身:“让老侯爷答应。明日我送你到宫门。”
“帖子没召你。”
“所以只到宫门。”
沈晚棠没有拒绝。
两人回到前厅时,内侍已经喝完第二盏茶。点心只动了一块,碟边没有落碎屑。
顾崇礼当面回话,称世子夫人明日依时入宫,请太妃放心。
内侍起身道谢,接过侯府按礼备下的回帖。他仍是来时那副和气模样,临出厅门前,却像刚想起一件小事,转身看向沈晚棠。
“娘娘爱清静,偏宫也有太医局的人照应。明日只请世子夫人一位,身边丫鬟可在外值房等候。”
顾崇礼问:“府医不必随行?”
内侍笑道:“娘娘说了,不许带侯府府医入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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