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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夏账合拢

《本草同心》 华明策/著, 本章共2863字, 更新于: 2026-08-16 22:23

七月末,药房后窗整日开着。

暑气散不出去,檐下晾药的竹帘倒是一层层铺开了。前一夜落过雨,早晨太阳刚照到院墙,翠儿便叫阿胜把装陈皮的两只大瓮抬了出来。

瓮口的封纸没有破,底下几层陈皮却软了。

阿胜掰开一片,凑近闻过,脸色有些发紧。

“没有霉味,可这一瓮都要拆开晒么?”

翠儿没答,先从瓮底、中腰和最上头各取了一片,分放在三只白碟里。她在木牌上记下入库日子和经手人,又让人去请孙继堂。

沈晚棠进门时,药房里已经摆好了秤,窗边还多了一本薄册。

她看见白碟,没有伸手去翻瓮。

“谁先发现的?”

“阿胜。”翠儿道,“他照例抽底样,摸着比上月软。封纸、瓮口都没动过,库里这几日也没有漏雨。我让人查了垫瓮的木架,靠墙那只脚有些返潮。”

孙继堂随后进来,捻了陈皮内层,又尝了一点。

“只是受潮,药性还没坏。摊开阴干,别在正午暴晒。晒完再称,少多少记多少。”

翠儿把话记下,问沈晚棠:“另外六瓮也都开么?”

从前遇上这样的事,沈晚棠会亲自把同批药材逐瓮查看。她知道封纸该是什么颜色,绳结应朝哪个方向,也知道哪个管事最会把损耗藏进天气里。

如今药房里的人都在等她开口。

她看了眼薄册:“同一面墙的两瓮全开。其余各取底样,孙府医复验。若样没有返潮,先不要动。”

阿胜愣了一下:“不全开,万一里头也软了呢?”

“木架返潮有位置。先照位置查。若别处也有,再扩大。”

她说完便把白碟推回翠儿面前。

“这条记进夏储例检。换木架的事交给库房,你只盯药。”

翠儿应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

半个时辰后,靠墙两瓮果然都有受潮迹象,另外六瓮的底样仍干爽。药童把陈皮搬去廊下,孙继堂留了复验日期。沈晚棠只在异常页末签了名字,没有碰那六只未开的瓮。

她从药房出来时,张氏正坐在小厅里等交账。

二房送来的夏季支用册摊在桌上,每一张抄页都压着经手人的小印。上一回缺页后,张氏回去重新理过规矩。如今先由房中管事核数,再由她看领用缘由,最后送到前院并账。

“少了一笔冰钱。”张氏指着六月末的一行空处,“不是没花,是账房写进了厨房支用。我已经叫人拆回来,稍后补页。”

她没有替管事说情,也没等沈晚棠找出来。

沈晚棠看了前后两页,把册子合上:“补页要留原错页,别重新誊成一份干净的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张氏收起账本时,吴氏从外头进来,手里抱着三房与公中的两本总册。她额角出了一层汗,一坐下便先喝了半盏凉茶。

“你这里倒清静。”她拿帕子按了按额角,“前院为了两笔修瓦钱吵了一早晨。一个说雨打坏的,一个说去年便该换。最后把去年雨季的工单翻出来,谁也不肯认自己记错。”

“查清了?”沈晚棠问。

“查清了。去年只换东厢,今年坏的是西廊。”吴氏把其中一本推过来,“钱该出。就是管事嫌写清楚麻烦,想借旧名目走账,被我退了。”

她说得随意,册中已经夹好旧工单和新估价。

四个月前,这类事常会堆到沈晚棠案上。管事怕担责,房里不愿得罪人,账页绕一圈,最后总要有人替他们判断一句可不可以。

现在吴氏肯查旧工单,张氏会留下错页,翠儿知道先封样再报。没有人等着她亲手解开每一根绳。

沈晚棠看完公中总数,只挑出药材损耗一项,与翠儿刚送来的夏储记录核对。

数目相合。

沈晚棠在封面写明自己复核过的页码,又让书吏把其余账册按原经手人封存。往后若哪一笔出了差错,先找落印的人问,不必将整季账目重新推到她面前。

书吏收册时还有些迟疑:“少夫人不留一份在药房?”

“公中已有原册。药房只留药材出入,账越抄越多,错了反倒不知信哪一本。”

吴氏看着她落笔,忽然问:“这便完了?”

“完了。”

“我还当你要把三本都从头算一遍。”

“若每本都要我重算,你们先前看它做什么?”

吴氏笑了一声,抱起账册走了。到了门边又回头:“城东送来的撤棚清册在前院。老侯爷说,你若看过便交档,不必留在内院。”

城东最后一座留观棚在六月初撤去。剩余木料归还官仓,草席能用的洗净晒过,不能用的当场焚毁。官署将侯府参与分棚和发药的抄件送回,算是给那场时疫补了一个迟来的结尾。

沈晚棠午后去前院,只看了清册中涉及侯府的几页。

阿苓的名字不在其中。孩子早已离开病棚,跟着安置她的人学认药名。册上只剩床数、领物和撤棚日期,一页页写得很平。

她确认退还数目与旧账相合,在末页签了“阅”,让书吏收入公匣。

顾长渊正在隔壁书房见卫七。

窗下放着两封拆开的信,旁边没有茶,只有一碗已经凉了的止咳汤。卫七说话很低,沈晚棠进门时,恰好听见“人去屋空”四个字。

卫七起身行礼。

顾长渊把其中一张纸递给她:“萧成三月底搬出了原先租住的院子。开封府去问过房主,房里没留下账页,也没有人知道他往哪边走。”

纸上只记了房主和左右邻舍的原话。有人说萧成带了两个箱子,有人说只有随身包袱,连离开的日子也差了三天。

沈晚棠看完放回桌上:“广顺行呢?”

“四月换了掌柜。新掌柜说旧掌柜回乡养病,铺中伙计却没见人出城。官署仍扣着原账,他们暂时不敢关门。”

“赵氏的案子有新消息么?”

卫七摇头:“送药人的口音查过几处,都对不上。那张药纸的针孔只能说明取纸的人知道侯府旧规,查不到是哪一年留下的纸。”

能确定的仍是那些。萧成离开旧住处,广顺行换了人,给赵氏送毒药的人没有名字。四个月过去,线头没有断,也没有向前多伸出半寸。

沈晚棠没有让卫七再把邻舍问一遍。

“开封府既已留过口供,先别惊动他们。盯住广顺行的新货单便好。”

卫七看向顾长渊。

“照她说的做。”顾长渊道。

人退下后,沈晚棠才拿起桌边两封信。

一封是外州旧任仓官寄来的,随信附了广顺行七年前的一张药材交割单,纸角还留着仓印。另一封出自某位故交,只问顾长渊何时方便赴宴,礼单写得比正文还长。

前一封已经有了回信草稿,后一封仍原样压在镇纸下。

“门房今日又送来五张拜帖。”沈晚棠道。

“有原单么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便先放着。”

顾长渊仍以养病为名闭门。临安城已经不大相信他病得不能见人,却也没人能说他该以什么身份出门应酬。他没有官职,御前问过的几册账也没有交给他继续查。肯把旧货单送进侯府的人,他才回几句话。只送名帖与礼的人,照旧得不到答复。

沈晚棠看见那碗未动的药:“什么时候咳的?”

“卫七进门前。”

“药怎么凉了?”

“他说得不长。”

“是不长。够一碗药凉透。”

顾长渊没有辩解,伸手去端。沈晚棠先一步把碗拿开,叫外头换热水温过。

窗外蝉声压得人发困,书房里积着午后的闷热。顾长渊右肩在雨后仍不灵便,方才接纸时动作很轻,不仔细看不出来。

沈晚棠没问疼不疼,只把外州仓官的货单又看了一遍。

“这张只能证明广顺行七年前送过药,不能接到萧成身上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回信里别问萧成。”

顾长渊把草稿翻给她看。信上只问同批货还有没有副单,连广顺行的现状都没有提。

沈晚棠看罢,把纸推回去。

傍晚,三房修瓦的补页和药房陈皮复验记录先后送来。她看过异常项,落了两个名字。夏账至此合拢,案上只剩一册等待明日归档的清单。

天将黑时,门房却匆匆进了前院。

来人穿着内廷服色,没有递拜帖,也没有求见世子。那人只从袖中取出一封宫帖,请老侯爷府上接收。

顾崇礼闻讯到了前厅,当着来人的面看过封皮,神色没有变化。

内侍没有多留,只说次日还会来听回话。

宫帖送到小书房时,温过的药刚端回来。

封面写着世子夫人沈氏亲启。

下方落款四字,崇安太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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