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,有司送回药银覆验文书。
侯府没有设香案,也没有叫各房都来听。顾崇礼在前厅拆开封套,先看末页官印,再把文书递给顾长渊。
查验结果写得很平。
安远侯府在城东时疫期间所捐柴、布和药材均出自府中账目,未向惠民和剂局领银。御史所附抄件缺少收款人落名,将侯府捐物副签与广顺行请款页混在一处,所指重复领银之事不实。
广顺行原账仍在追查。
沈家旧药铺的代收账和萧成收讫条也被留在官署,没有随这份文书送回。药银没有进侯府,只洗清侯府的罪名。那笔钱为何绕过旧药铺、最后由谁拿走,文书没有下结论。
顾崇礼看完,只让账房将覆验文书抄一份,原件收入前院公匣。
“不摆酒?”三房有人来问。
“府里本就没拿银子,有什么可贺。”
来问的人讪讪退了。
街上的流言没有随着一张官文立刻消失。有人改口说侯府树大招风,也有人仍咬着沈晚棠进过病棚不合规矩。吴氏把听来的话记了两日,见没有新账页和新证人出现,便不再让人追。
“嘴长在别人身上。”她把外头送来的账册放到沈晚棠案前,“库房钥匙长在我们身上便成。”
药房正在核春季入库。
翠儿按新规收样,阿胜当面拆包,孙继堂只认药性,不碰价钱。张氏送来二房该交的支用抄页,少了两张,她便坐在窗边等管事回去取,没有再说回头补上。
沈晚棠从前须亲自盯住的事,如今已有别人知道该怎么做。
她仍逐页看,却不必每只药包都由自己解绳。
赵氏死后,开封府来过两次。第一次问送药人的口音和身形,第二次送来针孔描样,请侯府核旧领物条。两份问话互有出入,旧仆名帖又查不到失窃时日,灭口一案暂时没有抓到人。
沈怀谦没有再来。
他只让长随送回柳如筠旧药箱的官署验纸结果。纸墨有新有旧,最早几页确在十余年前,另有一张可能后来放入。那半个“温”字与药材清单同墨,却仍不能证明指的是温蕴和。
沈晚棠把验纸结果收进母亲那只证据匣。
温蕴和的纸仍在顾长渊暗室,两匣没有因为赵氏临死的一句话便并到一处。
顾长渊又入宫一次。
这次只为回答广顺行仓契年份,停留不到半个时辰。宫门外却有几名旧识认出了他。有人递拜帖,有人托老侯爷问他是否已经大安,还有人把三年前未送进侯府的请帖重新写了一份。
他一张也没回。
侯府门房却不能再照“世子病重,不见外客”的旧话挡人,只改成奉召劳顿,闭门养病。
他仍没有官职,右肩逢阴雨便僵,夜里也会咳醒。只是临安城里已经有人知道,安远侯世子能自己走进宫门,也能站在御前把一册账说清。
三月下旬,顾家去城外墓园扫墓。
日子比清明早。老侯爷腿脚不便,只在祠堂祭过,让顾长渊代他去温蕴和墓前添土。张伯清早装车,香烛、酒食和纸钱分开放。胖厨娘塞进去一盘新蒸的青艾团子,被陶妈妈拿出来两个,说墓前供食用不了这么多。
“余下的谁吃?”胖厨娘问。
“你若不偷吃,回来再分。”
胖厨娘抱着蒸笼走了,走到厨房门口便少了一个。
沈晚棠也出城。
柳如筠葬在沈家祖茔,离顾家墓园隔着一道缓坡。两家从前是否特意选在相近处,已经没人说得清。沈怀谦没有同行,只命守墓人提前除去坟前枯草。
翠儿陪沈晚棠走到墓前。
墓碑上的字比记忆里浅。柳如筠的名字落在沈怀谦之妻后面,一生只占了不长的一行。碑座下新长出几株车前草,叶面还沾着晨露。守墓人除草时留下了最小的一株,说根扎进石缝,硬拔会把旁边的土带松。
沈晚棠没有让他拔。
她把旧药箱中验明年代的清单抄件放在墓前,没有烧。纸只停了一会儿,便重新收入匣中。
“我还不知道你那味药给谁。”她道。
风吹过坟前,供纸掀起一角。翠儿伸手压住,退到稍远处。
“赵氏说了半句。沈怀谦还是不说。旧铜手炉也不在他那里。”
墓碑没有回答。
沈晚棠原本还有许多话。真正站到这里,只说了这些。她替墓前添过一抔新土,将酒洒在碑前,起身时膝上沾了一块湿泥。
翠儿要替她拍,被她挡住。
“回去再弄。”
两人下到坡口时,侯府马车停在另一条山道旁。卫七守在车边,见她过来,只往山上看了一眼。
“世子还没下来?”
“在温夫人墓前。”
沈晚棠把药箱交给翠儿,独自沿石阶上山。
顾家墓园的松树种得密,早春仍是深绿。温蕴和墓边却有一株野桃,枝条细,刚开了几朵颜色很淡的花。顾长渊站在碑前,没有带纸页,只放了一碟糖。
糖块被风吹进一点灰。
他没有擦。
沈晚棠停在几步外。顾长渊像是早已听见脚步,过了一会儿才回头。
他看见她膝上的泥,也看见她空着的手。
“看过了?”他问。
“看过了。”
“沈怀谦没来?”
“没有。”
顾长渊没有说意外。
沈晚棠走到碑前,把赵氏毒发后留下的针孔描样放在石沿上。没有压住,风一吹便轻轻动。
“药银的账到萧成,毒药纸的针孔接回第四把钥匙。”她道,“两条路都碰过萧家外围,还不能写成同一个主使。”
“先查萧成。”
“还有给赵氏送药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
沈晚棠看向他:“宫里还会召你?”
“账没有查完,迟早会。”
“仍让你跟老侯爷入对?”
“眼下只能如此。我没有差遣,不能自己调官署原册。”
顾长渊说得平常。临安城中那些重新递来的帖子,未必真是念旧。有人想看他还能站多久,有人想知道皇帝为何肯留下他的账,也有人只怕安远侯府忽然又有了用处。
“你打算回么?”
“该回的回。”他说,“其余先放着。”
“哪一封算该回?”
“肯把广顺行旧货单一并送来的。”
沈晚棠看了他一眼:“那不是拜帖,是投名状。”
“都一样要验。”
山风把野桃枝吹得轻晃。两人都没笑,语气却从墓前的沉重里松开了一点。
活人留下的账、门页和药样仍不完整。他们没有在墓前替死去的人拼好后半句话。
风又起了一阵。
顾长渊伸手收回石沿上的描样,折好交给她。沈晚棠接过,放进袖中。
“下山吧。”他说。
石阶上落着松针,湿处有些滑。顾长渊走得慢,沈晚棠也没有越过去。走到坡道稍宽的地方,他停了一下,等她从内侧绕过一块松动的石头。
山脚的早春草色才露出来,远看只有薄薄一层青。
两人并肩往下走,谁也没有走在前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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