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七,沈家撤了赵氏的主母名分。
族中没有大摆祠堂。沈怀谦把账匣抄件、陈妈妈口供与侯府封存药样一并交给开封府,赵氏当日下午被收押。她没有承认木偶上的八字是谁添的,也没有供出城南药铺背后的人。
沈晚棠去过一次官署。
隔着牢门,赵氏只问赵家是否会受牵连。听说开封府已经去查旧药铺,她便转过身,再也不肯开口。
沈晚棠没有劝。
她要的是供词,也是能核实的供词。赵氏若只为保赵家随口攀出一个名字,与当初那些被剪过落款的账页没有分别。
三月十二日午后,开封府忽然来人。
差役进侯府时跑得满头是汗,只说赵氏在牢中用了外头送来的药食,忽然呕吐腹痛,人已经不能站。府医认不出所中何物,赵氏清醒时反复叫沈晚棠的名字。
沈晚棠带上药箱。孙继堂恰在药房,也一同上车。
马车走到半途,她问送进去的是什么。
“一包止泻散,两块蒸糕。”差役道,“送东西的人拿着赵家旧仆的名帖,说赵夫人在牢中腹泻。门吏验过糕,药包也拆开看了,只是寻常黄褐粉末。”
“谁准她服的药?”
“狱中医工看过,说像炒过的山药与米粉,先让她用了一半。”
“余下的呢?”
“封着。”
外来的药没有无声无息进牢。名帖、验物、医工准用,每处都有人落名。也正因这些手续齐,送药的人才显得更像赵家来人。
牢房里药味很重。
赵氏被抬到靠近值房的一间空屋,身下垫着两床旧褥。她蜷着身,额上全是冷汗,吐出的东西已经不剩多少,只带一点暗褐色水。手脚时而抽紧,嘴唇却没有明显发黑。
沈晚棠先摸颈侧,又看瞳孔和口腔。
脉快而乱,腹痛发作时全身紧绷。舌面没有灼伤,口中也没有可以指向某一种药物的特殊气味。世上能让人急吐、腹痛和抽搐的东西很多,单凭眼前症候定不出是哪一种。
“服下多久?”
“不到半个时辰便喊肚子疼。”狱卒道,“先吐,后来手抖。”
“糕吃了多少?”
“半块。药用了小半包。”
孙继堂看过余下药粉,先用银匙拨开。粉末里有炒米香,也有极淡的苦味。纸包底部粘着几粒颜色更深的细末,分布不匀,像是后来混进去的。
两块蒸糕也被分开。一块少了半边,另一块完整。糕面没有苦粉,切开后颜色如常。赵氏先吃糕,隔了一阵才服药,狱卒记得她吃糕时尚能骂人。糕仍须封存,却不能因与药一同送来便认定毒下在糕里。
他没有用银针试毒。
“银针验不出许多毒。”沈晚棠对一旁催问的书吏说,“先封原物,查送物人。”
能做的已经不多。赵氏吐得厉害,不能再强灌催吐汤。孙继堂给她含了一点温水,沈晚棠让人松开衣领,侧过身,免得再吐时堵住气息。狱中医工把先前用过的方和时辰全部补记下来,没有人临时往她嘴里塞另一包不明药。
书吏把吐出物也留了一份。屋里热,气味难闻,两个狱卒都想开窗。沈晚棠只让窗缝开了一掌宽,先给赵氏盖住腿脚。她的手越来越凉,呼吸却一阵比一阵急,胸口起伏得很浅。
赵氏短暂醒过一次。
她睁眼看见沈晚棠,先是往后缩。身体已经没有多少力气,只在褥上蹭出一点窸窣声。
“药是谁送来的?”沈晚棠问。
赵氏嘴唇动了动。
“不是赵家……”
声音太轻,沈晚棠俯下身。
“谁知道你会被押来?谁还能用赵家旧仆的名帖?”
赵氏没有回答。她的手从褥边抬起,抓住沈晚棠袖口。指甲断了一片,刮在布面上,几乎没有力气。
“我若死了……”
“先把话说完。”
“他们也不会放过赵家。”
“他们是谁?”
赵氏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惧意。不是面对沈晚棠,也不是面对门外的官差。她看着屋梁,像那里站着一个不肯露面的人。
门外传来急促脚步。
沈怀谦到了。
他没有穿官服,外袍下摆溅着泥。差役让开门时,他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。赵氏听见动静,视线慢慢移过去。
“账匣里那张药单。”沈晚棠道,“药是谁给你的?”
赵氏仍抓着她的袖口。
“你娘……”
她喘了一口,声音忽然散了。
“你娘和温夫人……”
后半句话没有出来。
赵氏的手指骤然收紧,又一点点松开。沈晚棠摸到的脉跳了几下,停得很突然。孙继堂上前探过鼻息,按住她颈侧许久,最后把手收了回去。
狱中医工再诊一次,在原先病记后落下死亡时辰。孙继堂也签了名,只写“急吐、腹痛、抽搐后亡,疑中毒”,没有替那包黄褐药粉填上一个尚未验明的毒名。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沈晚棠以为自己会觉得痛快。
花轿里的凉水、补品里的附子、被改过的嫁妆单,还有翠儿腕上的红印,都能从这个女人身上找到来处。她曾经想过赵氏认罪,想过她被押出沈家,甚至想过亲眼看她失去最在意的位置。
真正等到人死在面前,只剩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沈怀谦站在床尾,脸上没有血色。
“她想说什么?”沈晚棠问。
他看着赵氏,没有回答。
“你知道后半句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沈晚棠没有追问第二遍。
开封府立即封了空屋。狱卒、医工、门吏和送物经手人分别问话,赵氏所用碗盏、蒸糕与药粉各装一袋。送东西的人留下赵家旧仆姓名,赵家回话,那名老仆早在半年前病故,名帖却一直没有报失。
门吏记得送物人戴着毡帽,说话带一点城南口音。另一名狱卒却说那人声音像北地来的。两份口述当夜便有了出入,谁也没有为了凑成一个人改口。
天黑以后,书吏在药包外纸的折角发现一个小孔。
孔很细,起初以为是装订时留下。沈晚棠把纸照原折痕合回去,小孔正落在第一折露出的左下角。
她没有碰,只让书吏照位置描下。
刘安旧条、跟车人领银纸和暗室里的那些支单,也在同一个位置留过针孔。
周妈妈曾说,纸折起来以后,见孔便不问去处,交给拿第四把钥匙的人。如今人已换了,送进来的也不再是领物条。认孔的旧规矩还在。
窗外传来牢门落锁的声音。
那张装毒药的纸角,仍旧露在封袋外面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