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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先倒下

《本草同心》 华明策/著, 本章共2990字, 更新于: 2026-08-18 07:05

“服过多久开始麻?”沈晚棠问。

阮掌事回想了一阵:“有时一炷香,有时更久。昨夜先是指尖,后来心口也跳得乱。”

“持续多久?”

“躺下以后慢慢好了。”

“今日服过么?”

“早间喝了太医局的半剂汤。旧方熬出的药汁,来偏殿前也喝了小半碗。”

沈晚棠看向两张方。

现行方上有炮附子,分量不重。旧方边角磨损,药名仍能辨出,其中也有炮附子,旁边还列着两味温药。两边单看都像按畏寒久咳开的方子,合在同一日服下,用量便不能再照各自方单判断。

“旧方是谁替你抓药?”

“偏宫药房照抄方配。每回只配几日。”

“配药的人知道你在服太医局新方么?”

“知道我看过太医,不一定见过方子。”

“太医知道你还在服旧方么?”

阮掌事没有答。

年长女官的脸色沉了下来。阮掌事避开她的目光,将右手往袖中收了收。

沈晚棠又问:“两张药隔了多久?”

“早间那半剂在辰初。旧方是方才换茶前喝的。”

“空腹喝的?”

“用过半碗粥。”

“旧方往年每日一服,今年有没有加过次数?”

“没有。咳得重也只喝一碗。”

这些话只能说明她没有明知加量,不能说明两处抓药称量都与方纸相合。宫中方剂经手的人多,抄方、配药和煎煮少一处记录,纸上的分量就未必等于真正入口的分量。

沈晚棠请年长女官先将两张方分开放好,今日不要再服下一剂。阮掌事听见停药,神色有些不安,扶着椅臂站起来。

“那奴婢夜里若再咳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她身体晃了一下。

右手先按住桌沿,指尖却像使不上力,擦着木面滑了下去。她脸色迅速发白,另一只手按向胸口。

“心跳得厉害。”

年长女官上前扶她。阮掌事刚迈出半步,膝盖便软了,整个人往案角倒。

沈晚棠托住她肩背,避开硬木边缘。

“别让她站。”

宫女们要把人抬到榻上,沈晚棠让她们先在近处放平。阮掌事衣领扣得紧,年长女官解开最上面两颗。沈晚棠将她头偏向一侧,确认口中没有药渣和呕吐物。

“窗再开一些,围着的人退开。”

太妃站在原处,没有出声。青衣宫女立即推开半扇窗,又让端水的小宫女退到门外。

阮掌事呼吸急,胸口起伏却还算顺畅。她能听见问话,只说眼前发黑、心口乱跳,手指像有细针扎。

沈晚棠叫她报自己的姓名,又问今日是什么日子、身在何处。阮掌事都答得出来,声音发虚,话却没有颠倒。

“方才摔到头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年长女官仍托着她肩后,“世子夫人挡住了。”

沈晚棠摸过后脑与颈侧,没有摸到肿处。阮掌事倒下时右膝磕过地,她隔着衣料轻按,能屈伸,也没有骤然加重的疼。

“拿一床薄被,只盖腿。别把胸口捂紧。”

青衣宫女应声去取。屋内原先想一同上前的人散开后,窗边的风终于透了进来。阮掌事急促的呼吸声也听得更清楚,没有喉中痰鸣。

沈晚棠摸她颈侧,又诊腕脉。

脉快,节律时有不齐。她刚才静坐时已经有轻微不齐,如今更明显。仅凭手下脉象,分不出是药物叠加、突然起身、紧张,还是本来便有的心悸发作。

“有没有胸口压痛?”

“不疼,就是慌。”

“舌头发麻么?”

阮掌事动了动嘴唇:“一点。”

“恶心、腹痛?”

“没有。”

有宫女捧来温水,年长女官问要不要喂。

“先别灌。”沈晚棠道,“她现在头晕,吞咽若不稳,水会呛进去。”

“那两盒丸药呢?”太妃问。

“都不对症,先不用。”

“附子若用过了量,可有解法?”

沈晚棠抬头:“现在还不能确定是附子所致。先停后续药,叫太医局来,看她呼吸、神志和脉象是否继续加重。”

“若真是中毒,等太医来会不会晚?”

“她已经同时服了两张方。此刻再入口一味来源不同的药,后面更难判断。若呼吸变弱、神志不清,再按急症处置。眼下先让她平卧。”

太妃没有再问。

沈晚棠让年长女官记下阮掌事倒地的时刻,又请人取漏刻当面对照。殿中有人说是换茶后一刻,有人说还不到,最后以守门宫女看见传话人入侧间的时辰为准。

“差这一点要紧么?”年长女官问。

“要和服药时辰对照。今日记不准,明日再问只会更乱。”

太妃看着她:“你在城东也先记这些?”

“病人多时更要记。谁先发热,谁后服药,凭记性容易串。”

年长女官派人去太医局,又让人取来阮掌事今日早膳、茶水和两碗药的剩余。沈晚棠叫她们不要把东西混在一只托盘上,各自保留原碗,另记端药的人与时辰。

早膳是清粥和两样素菜。阮掌事只吃了半碗粥。早间汤剂剩下碗底一点,偏宫旧方的药碗尚未洗,里面约有两口深色药汁。

“旧方是谁煎的?”

门外进来一名小宫女,脸色比病人还白:“是奴婢。照药房送来的包煎,水量、火候都与平日一样。”

“今日有没有多放药?”

“没有。药包是封好的。”

“药包纸还在么?”

“在煎药房,没有烧。”

沈晚棠让她去把原纸取来,不许重新包一份。小宫女转身时脚步发乱,险些撞到门框。

“慢些。”沈晚棠叫住她,“先说药是在哪只炉上煎的,可与别人的药并排?”

小宫女停住,手指紧紧掐着袖边:“西边第二只小炉。旁边还有娘娘的安神饮,隔着一个炉位。两只药罐形制不一样,奴婢不会拿错。”

“谁看着起火?”

“前半程是奴婢,后来去取午间要用的炭,兰香替奴婢看过一会儿。”

“药倒出来以后,罐子洗了么?”

“还没有。阮掌事说回来再喝剩下的,奴婢就温在水里。”

沈晚棠请年长女官把药罐一并看住。药房里的兰香也不必马上叫来侧间盘问,只记下名字,等太医局的人到了再按同一套话询问,免得她先听见旁人的说法。

阮掌事听见,勉强开口:“别罚她,是我自己没停旧方。”

太妃道:“先顾你自己。”

沈晚棠看了太妃一眼。

这场急症来得突然,病人却不是临时塞进偏殿的无名宫人。她在太妃身边做了十几年,年长女官知道她的习惯,小宫女也能说清煎药过程。太妃或许借问诊试探沈晚棠,但阮掌事的心悸和手麻是真的。

太妃也许借问诊试她,阮掌事这场急症却是真的。

过了一会儿,阮掌事呼吸慢下来。脸色仍白,眼前却不再发黑。沈晚棠让她保持侧卧,先试着应完整问话,没有马上扶她坐起。

“现在心口怎样?”

“还快,比刚才齐些。”

“手麻呢?”

“右手还在,左手轻了。”

“脚趾麻不麻?”

“不麻。”

“耳中可有响声?”

“方才像隔了一层,现在好了。”

沈晚棠让她轻抬双臂,再分别握住自己的两根手指。两侧都能用力,右手稍弱,没有一边抬不起,也没有口角偏斜。她没把这些动作说成诊断,只将结果留给随后要来的太医复核。

沈晚棠重新诊脉。快慢仍不稳,比倒下时稍缓。一次自行缓解不能证明停药已经见效,药力也不会在这一会儿立刻退尽。

太妃问:“能不能认定是两张方冲了?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两边都有附子。”

“重复用药多添了一层险,症状也与附子不耐或用量过多有相似处。可她起身过急、空腹不多、原有心悸,都可能让人眩晕。还要核实两方实际用量、煎法和近日每次发作时辰。”

“你在侯府也这样回话?”

“证据只到这里,便只能这样回。”

“若她今晚不再发作呢?”

“今晚不发,只能把今晚记下来。旧方从前没出事,今日与新方同服,情形已经变了。她眼下缓过来,也未必全是停药的缘故。要把这几日服药、进食和发作时辰重新排清。”

太妃听完,叫年长女官取阮掌事近五日的值事簿。簿上只记出入库房与交钥匙,没有身体不适。宫人当差时手麻心悸,多半忍过去便算了,没人问,也不会主动落在公册里。

阮掌事闭着眼,忽然道:“夫人说得对。奴婢昨晚手麻,前晚却只心慌,不全一样。”
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补充病情。

沈晚棠问:“旧方服了多少年?”

“断断续续有十多年。早先只在冬天服,后来一咳便吃。”

“最初是谁开的?”

阮掌事睁开眼,看向太妃。

“娘娘,奴婢记不清人名。刚进偏宫时,方子便在了。”

“太医局留下的?”年长女官问。

“不是哪一位太医单独给奴婢开的。”

阮掌事喘匀一口气,手指仍蜷在身侧。

“十几年前,它就夹在偏宫的方册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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