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的病未好。”
顾长渊答得很慢,声音尚稳。
“只是今日还能站。”
皇帝看了他片刻,没有召医官,也没有再问。御案上压着沈家旧账,封口的绳结垂在案边。内侍上前收拢纸页时,皇帝只说了一句:“病没好,便照没好的样子活。”
父子二人退出殿门。
顾崇礼走到宫墙转角才停下。他没有问皇帝那句话是什么意思,只看了看顾长渊发白的脸,命等在外门的卫七把药取来。药丸入口苦得发涩,顾长渊含着温水咽下,右肩仍僵得抬不起来。
回到侯府时,茶席已经散了。
沈晚棠把齐婆子的问话放到他面前。顾长渊读到陈妈妈的名字,指腹在纸边停了一下。
“沈家还留着她?”
“留着。冬至以后便关在西杂院,沈怀谦没放人,也没送官。”
“他又在等。”
沈晚棠没有替父亲解释。
齐婆子的证言只到陈妈妈。若要再往里走,须核她经手过什么,赵氏留下什么。侯府可以把问话送去开封府,却不能凭一名婆子的指认闯进沈家搜屋。
当晚,沈怀谦收到了两份东西。
一份是御前封存沈家旧账的回执,一份是齐婆子落过指印的问话抄件。第二日午后,他亲自去了开封府,请官署派人查验赵氏禁足前封存的私账。
三月初二,沈家后院开门。
来的是开封府一名老吏和两名书吏。沈怀谦在场,沈晚棠带陶妈妈、翠儿作内眷见证。赵氏坐在靠窗的榻上,身上仍穿着沈家主母的深色褙子,发间没有簪,只拿一根旧木梳挽住。
陈妈妈被带来认人,跪在门外,没有同赵氏说上话。
账匣在里间床后的矮柜中。铜锁已经生出一圈暗绿,锁眼却很干净。赵氏不肯交钥匙,只说匣中是娘家陪嫁私账,旁人无权翻看。
老吏把开箱缘由、在场人名与她的拒绝逐项记下,请沈怀谦落印。随后才叫锁匠开锁。
锁舌断开时,赵氏闭了闭眼。
匣内没有金银。最上层是几本寻常月账,记香粉、衣料和各房赏钱。书吏一册册编号,谁取、谁翻、谁抄,都写在开箱单上。沈晚棠没有碰原页,只在旁边看。
第二层铺着一块褪色红绸。
红绸下面压着几张没有装订的嫁妆草单。第一张写的是柳如筠旧物,碧玉簪、药书、妆奁都在,旧铜手炉也没有划去。第二张换了纸,数目已经改过,药书少了一箱,手炉后添着“破损不入奁”。末尾没有柳家旧人的签字,只有沈家二管事一枚偏斜的押印。
翠儿认得那枚印。
“小姐出嫁前,胡妈妈叫二管事重抄过一次。”她道,“奴婢去催过。他不让进,只把新单从窗里递出来。”
老吏问她可曾亲眼看见赵氏改字。
翠儿摇头:“没看见。”
这句话也被照实记下。
草单背面另有一行小字,写着重抄后旧页焚去。旧页没有烧干净,反倒留在赵氏匣中。它能证明嫁妆单改过,谁提笔、谁授意,还须同二管事和陈妈妈的问话互证。
再往下,是胡妈妈的领银条。
有些写“看庄”,有些写“针线”,数目不大,隔一阵便领一次。几张领条背后用颜色标了短记,红、青灰、枣红,旁边各写左右。字很挤,像怕人看见。
翠儿站在桌边,许久没有出声。
老吏问:“认得么?”
“认得。”
她今日头上仍是白布,腰间挂着自己的木箱钥匙。她没有去摸头发,只把从前胡妈妈教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。青灰报平安,左右分是否起疑;枣红催问药房动静。别的颜色她当年没有全听懂,也不肯补。
“你如今仍替谁传话?”
“不替谁。”翠儿道,“奴婢已经放良。旧绳剪了,拿去扎过药包。”
她在口供末尾按了指印,便退回陶妈妈身边。
头绳只能证明胡妈妈曾怎样收消息。它没有替匣中别的纸作证,也没有再成为拿捏翠儿的东西。
匣底还有一只窄纸包。
纸包外写“补品余样”,内里只剩几撮颜色不同的药末。每一小格旁都记着送出月份,去处写安远侯府东跨院,经手人是胡妈妈,另注交侯府周妈妈转送。最末一页列了党参、熟地和炮附末,旁边有一句“仍照旧量掺入,不另落签”。
沈晚棠让陶妈妈取出从侯府带来的封样抄单。
原物没有带进沈家。婚后重新封存的药样仍在侯府药房,抄单上记着色泽、气味、包纸和蜡印。那批补品正是周妈妈亲手送进东跨院,送物日期能与匣中月份相合。匣中余末只作新发现,由开封府另封,不能当场倒在一处相比。周妈妈是否知道药末有害,也须另问,不能因她转过手便一并定罪。
“附子本来也是药。”赵氏忽然道。
她开口以后,屋里的人都看向她。
“沈晚棠入侯府时体寒面白,补药中添一点炮附,有何不可?”
“谁开的方?”沈晚棠问。
赵氏不答。
“孙府医没有开过。侯府药房也没有这张方。你若说是调补,总该有用量和停药的时候。”
纸包里的记录没有停药日期。从入府前试送,到婚后按月补送,写的是同一种添法。沈晚棠不能只凭残余药末认定每一包都已入口,但侯府封样、胡妈妈领银和匣中去向已经能互相承接。
“是谁给你的旧量?”老吏问赵氏。
赵氏抿紧嘴。
书吏从匣底取出最后一本薄账。城南旧药铺按季收过沈家外院银钱,其中另列几笔“妇人调养料”,领物仍是胡妈妈。铺名与沈怀谦日前送入侯府的旧账相同,数目却不在公账里。
赵氏看见那一页,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他们说只是让她身子弱些。”她道,“嫁进侯府,三年无子,自然会被厌弃。药从哪里来,我没有问。”
“他们是谁?”
“药铺的人。”
“姓名。”
赵氏低下头,不肯再说。
这句供词只能证明她知道药会损身,也有意让继女难孕。药铺背后为何要这样做,她知不知道更深的用处,账匣没有回答。
所有纸页封完,已近黄昏。
匣内始终没有旧铜手炉。老吏核到最后一张杂纸时,从夹层里抖出一张窄签。纸边发脆,像是从旧箱签上裁下来的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前院旧箱,老爷自收。
沈晚棠抬起眼。
隔着铺满账页的长桌,沈怀谦没有避开她的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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