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顾长渊还未回府,侯府东小厅刚摆好茶。
桌上没有名贵香果,只放了几碟寻常点心。席位也少,彼此说话不用隔着几重人。张氏坐在靠门处,吴氏面前仍放着一只小算盘,像是随时准备核数。
证据放在另一张窄案上。门簿副签、太医局值夜抄页、宋娘子的样字各自封着。没有人一入席便能翻看,先说原话,随后再开对应的纸袋。
张蕴到得最早。
她身后的周妈妈照旧想站到墙边,沈晚棠却指了指自己与张蕴之间的空椅。
“请坐。”
周妈妈连忙摆手:“老奴是跟姑娘来的。”
“今日问的是你亲眼看见的事。”
张蕴先坐下,又把那把椅子往周妈妈处推了一点。周妈妈迟疑许久,最终只挨着椅边坐了半身。
她成了茶席上的第三个人。
流言里,沈晚棠与张景和夜间相见,屋中再无旁人。真正发生过的那次来访,是张蕴替父亲送病册,周妈妈一路随车,侯府门房验过名帖,陶妈妈又带她们去外院。被传话的人删掉的,远不止一个名字。
张蕴没有让周妈妈替自己说。她请老人坐下,只因为周妈妈亲眼见过路上的事。前厅里说了什么,仍由她自己落名承担。
蒋二夫人随后进门。
她四十来岁,衣着素净,落座前先向张蕴看了一眼。宋娘子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自己重写的礼帖样字,神色有些不安。
“今日只核话从哪里来。”沈晚棠道,“茶喝不喝都随意。”
没有人碰茶。
蒋二夫人先认,赏梅小宴上确实有人提到张院判夜入侯府。她当时只问了一句真假,席间另一位夫人便说无风不起浪。后来吴氏的请帖送到她家,她让宋娘子代写问安,想探一探侯府反应。
“夜谈病案那句呢?”张氏问。
“我没有让人写。”
宋娘子接过话:“小妇人只写了问世子夫人安。帖子折好后交给蒋家管事媳妇,过了一夜才送走。”
原帖摆上桌。
折痕内外的墨色略有差别。“夜谈病案”挤在原句后面,字像宋娘子,收笔却更急。宋娘子当场写了几遍,承认有人可以照她的字仿,却不能仅凭不像便认定是谁添的。
“你从谁口中听见张院判入府?”沈晚棠问蒋二夫人。
“齐婆子。”
“她亲眼看见?”
“她说替人送衣到侯府附近,听门房议论。”
侯府门房当日的值守人就在外间。
他入内后只认一件事。流言所列那日,张家来的是张蕴。名帖写“张氏女蕴”,不是张景和。门房不曾与齐婆子说过话,也不能保证其他下人没有在门外闲谈。
张蕴将太医局值簿放到桌上。
“同日家父在局中值夜。这里有同值医官和书吏落名。值簿能证他在太医局,不能证他一夜没有离开,所以我另请当夜守门人写了出入。家父只在后院与前堂之间走过,没有出局。”
蒋二夫人看过,又把纸推回去:“即便这一日不对,病棚起火那夜呢?听说世子夫人与令尊确实一夜未归。”
“在病棚。”张蕴道。
“男女终究有别。”
张蕴没有红脸,也没有向父亲身后躲。
“那夜有病人烧伤,有人被梁木砸伤,罗医婆、开封府差役和各棚役人都在。若因我父亲是男子,沈夫人便该离开,往后女病棚夜里出了事,懂医的女子是不是也要先回家避嫌?”
蒋二夫人一时没答。
“我今日来,不求诸位喜欢女子行医。”张蕴继续道,“只请把地方说清。病棚是官署临时收治之处,侯府是私宅。把病棚的一夜移进侯府,再删掉满院的人,已经不是一句听岔。”
吴氏把病棚门册打开。火起前后,张景和的名字一直在官署值守一栏,沈晚棠则与罗医婆同在女棚。记录中间有混乱和补记,并不整齐,却没有一页写两人离开病棚去了别处。
“册子可能补。”蒋二夫人道。
“所以不靠这一册。”沈晚棠说。
开封府差役的火场回报、亡者搬运册和侯府护院问话都记着他们当夜在场。各份纸记录的事情不同,时辰也有小处不合,没有一份专为男女避嫌而写。
她说完,把张蕴那次入府的记录放在周妈妈面前。
周妈妈只认随行、入门和离府。她没有进前厅,不认沈晚棠与张蕴说过什么。陶妈妈则认自己中途接人,也认顾长渊曾到前厅,却只停留片刻。
流言换了一个人,又换了地方,还把在场者删得干净,这才拼出一场所谓私会。
宋娘子低声道:“这句话若继续传,小妇人愿认自己写过前半张帖,不认后添的字。”
蒋二夫人脸色不太好看。她没有向沈晚棠赔罪,只说回府后会问清管事媳妇,帖子为何在蒋家过夜时多了一句。
证据洗清了日期,没有让她立刻改变对沈晚棠的看法。她临走时仍说,世子夫人频繁出入病棚,难免被人议论。
“你可以议论我去了病棚。”沈晚棠道,“别把病棚改成我的卧房。”
蒋二夫人抿了抿唇,没再说话。
人散到一半,张氏从侧间进来。
“齐婆子肯开口了。”
蒋二夫人停下脚步。她先前不许侯府扣人,便也留下旁听。里正与蒋家管事媳妇一同在场,齐婆子的问话没有关门。
齐婆子承认,自己从未去过安远侯府门房。有人给了她一包旧衣,让她送进蒋家,又教她在席前说张院判夜入侯府。她以为只是贵妇间的闲话,说完便能拿钱。
里正问她银钱在哪里。齐婆子交出一小块剪银,蒋家管事媳妇认得不是府中所付工钱。银上没有名字,也查不出从哪家银铤剪下,只能证明她确实另收过钱。
“教话时还有谁在?”张氏问。
“没有。她坐车来,车停在巷口。”
“你见过车夫?”
“没看清脸。”
“给你衣服的人是谁?”张氏问。
齐婆子低着头,手指不断搓衣角。
“沈家的人。”
“姓名。”
“陈妈妈。”
“赵夫人在场么?”
齐婆子摇头:“我没见赵夫人。陈妈妈只说替旧主办件小事。”
这份证言只能落到陈妈妈。她口中的旧主是谁、是否真受赵氏指使,还要另查。
那是赵氏嫁进沈家时带去的旧陪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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