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安远侯府的车便到了宫门外。
顾长渊下车时,顾崇礼已经在等。他拄着杖,朝服外罩了一件深色披风。父子二人隔着几步见礼,没有说昨夜那册突然送到的沈家账。
宫门验过腰牌,引路内侍在前。顾崇礼走得慢,顾长渊也没有越过去。候召处没有座,两人在廊下站了一阵。天光从宫墙后透出来时,顾长渊右肩已经开始发僵。
顾崇礼看见他把右手藏进袖中。
“还能站?”
“能。”
老侯爷没有说若不能便回去。他把手中拐杖换到另一侧,给儿子留出靠墙的位置。顾长渊没有靠,只略微放松右肩。
他没有提前服药。
卫七留在外门,药丸也留在他手里。进内以后若旧症发作,只能请宫中医官。
传召来得比预计早。
殿中除皇帝外,还有上奏的御史、两名核账官与惠民和剂局的书吏。不是常朝,百官没有列班。顾崇礼与顾长渊奉召入对,行礼后站在下首。
皇帝先让御史说。
弹章所列的罪名比街面流言收敛。御史没有提私情,只说城东时疫期间,官署曾按药铺报数支出一批救急药银,其中几份收货副签与安远侯府捐物签相合。侯府既称捐物,银却随后从药铺账上支走,应查是否借捐药之名重复领款。
御史所附的抄页还有一处批注,写“药房新妇亲验”。沈晚棠在病棚确实验过受潮药,也在侯府药房验过广顺行送来的货。两个“验”字被放到同一行,便像每一笔官署请款都经她点头。
另一层罪名落在沈晚棠身上。内眷进入病棚、改动药材收验规条,若又经手侯府药房采买,便有借官署之便照应私账的可能。
“有账么?”皇帝问。
御史呈上几张抄页。
内侍接过,送到御案。皇帝没有当场细看,只问顾崇礼:“安远侯怎么说?”
顾崇礼躬身:“臣治家不严,府中捐物与药房旧账多年混杂,愿交有司彻查。”
这句话认的是失察,也把查账的门打开了。
皇帝转向顾长渊:“你呢?”
顾长渊从袖中取出三页账图。
“臣无日常朝职,今日奉召随父入对,只答侯府所存账目。”
第一张列支银。
侯府送往病棚的柴、布与药材,银钱出自公中和世子私账。第一车柴先送后补签,时辰与次日补认都没有改。其余捐物由族账核过,未向官署申领偿银。
核账官先问私账是否可以临时补做。
顾长渊呈上的不是单独几页。原册线脚完整,城东支出夹在同月护院粮钱与庄子修缮之间,前后都有经手人落名。账房只抄相关内容,原册仍可逐页验纸验墨。
第二张列收货。
惠民和剂局的收讫簿按日记了实物。侯府门房出车、和剂局入物,两端大致能对。火后拆用的旧帐幔没有最终数目,只能证明出库,顾长渊没有把它算成已经全部用于病棚。
书吏当场指出其中一日药材数少了一包。顾长渊没有解释成途中损耗,只请他翻原收讫页。那包药因封纸受潮被退回,侯府入库簿有同日回库记录。两处页号已写在账图边角,不必靠谁记得。
御史问:“侯府没有领银,药铺为何拿着相同副签请款?”
“请御史看副签落款。”
几张抄页被送下来。侯府捐物签的落款是公中账房与官署收讫人,药铺请款抄页却只截取了物名、日期与数量,落款处没有一并抄入。
“原件在何处?”顾长渊问。
御史顿了一下:“由人投至台院。”
“投书人是谁?”
“匿名。”
“御史核过官署原页么?”
“奏请正是为调原册核查。”
顾长渊没有说他诬告。御史手里有一份足以生疑的抄件,请查并非全无根据。问题在于抄页少了最能分清捐物与请款的落名。
惠民和剂局书吏当殿回话,局中未向安远侯府拨付药银。药铺请款走的是官署采买账,收款人应为供药铺户。
“哪家铺子?”皇帝问。
书吏答:“广顺行。”
殿中静了片刻。
第三页账图被展开。
原本留白的中段,昨夜添上了沈家旧药铺往来账。官署异常支款进入广顺行以前,先在城南旧药铺的临时账中过了一次。数目与日期能够逐项对上,末尾收讫小条落名萧成。
顾长渊同时呈上沈怀谦亲封的原册。
“此账昨夜才到侯府。臣只能确认封签与户部侍郎沈怀谦笔迹相合,册中旧纸、旧墨尚未由有司核验。”
御史问:“既未经核验,如何敢带入殿中?”
“因为它能指出该查哪一本官账,不能单独替侯府脱罪。”
顾长渊请核账官查看沈家代收日期,再对官署支款原号。若原号不存在,沈家账便有伪造之嫌;若原号确在,收款铺户与后续转账都能另查。侯府不要求皇帝当场采信沈怀谦,只请留下原册。
核账官翻过几页,又看萧成的收讫条。
他将御史抄页、官署支款号与沈家账并排。抄页中被截去的落款位置,原账应写广顺行。沈家临时账收的数目相同,日子晚了一日,随后再转往仓房。账路可以衔接,是否有人借侯府捐物副签重复请款,仍须查广顺行原册。
“萧成是何人?”皇帝问。
顾长渊答:“崇安太妃母家外院管事。城西仓房与广顺行铺契均有此人落名。”
御史立即道:“一名外戚管事私下经商,未必出自萧家授意。”
“臣也只能认到管事。”
顾长渊没有把萧成写成萧家主使,也没有提侯府旧案、顾二爷和赵氏。眼前这些账能证明药银没有进安远侯府,能证明请款副签被截去落名,还能把银路追到萧成。再往上是谁,账册没有回答。
皇帝让人把三页账图、沈家原册与御史抄页一并留下。
“原账各自封存,有司核验。”他说。
顾崇礼躬身领命。他从入殿以后只答过治家失察,此时也没有趁机说萧家构陷。皇帝留账,不等于已经选了顾家这一边。
只这一句。
御史还想解释匿名抄件的来路,话到嘴边又停住。侯府是否侵吞已经有账可核,他若继续抓着沈晚棠干预官署,便要先解释为何弹章所附抄页恰好删去了落款。
他最终只请有司追查投书人。声音仍稳,先前认定侯府重复领银的话却没有再说。
皇帝没有斥责他,也没有当殿命人去萧家拿问。
奏对到这里本该结束。
顾长渊收回手时,右肩牵出一阵酸痛。他压住一声咳,呼吸仍比入殿时重。顾崇礼侧过脸看了他一眼。
御史与核账官先退下。
殿中只剩父子二人时,皇帝忽然问:“顾长渊,你的病好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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