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渊的朝服压在一只旧樟木箱里。
箱子从前院西库抬出来时，铜锁已经发暗。管衣的老仆找了许久，才从一串不用的钥匙里试出合适的一把。
顾长渊受世子恩荫时备过这身衣冠。后来他久病闭门，既无日常朝职，也没有奉召入对，箱子便多年没再开。
这次不一样。
旨意准他随父入殿自陈。他不是自行站入百官班列，也不能独自上朝。顾崇礼是奉召的安远侯，他只是被皇帝一并点名的世子。
箱盖掀开，里面先是一股樟木与旧绢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衣裳叠得整齐，外层包布却有一圈水渍。老仆吓得跪下，说西库前年漏过雨，箱子垫高得及时，里面应当没有受潮。
沈晚棠没有先碰衣服。她让翠儿把窗边光挡去一半，又请老仆净手，逐层打开。衣缘没有霉斑，线脚也还牢，只是久压以后折痕很深。冠带另放一格，皮面稍硬，需要先用软布慢慢擦开。
“能穿。”老仆松了口气。
冠服上不能随意动针线。老仆先核过该有的衣带与佩件，又将每一处旧补线指给卫七看。缺一件，明日过宫门时都可能惹人多问。好在箱中东西齐，只少了包冠用的软布，另从库里取一块素绢便能替。
衣箱开在前院，来往仆从很快看见。世子要穿朝服入宫的消息不必刻意传，半日内便会走遍侯府。有人停在廊下多看两眼，也有人低声问世子的病能不能撑住。
顾长渊没有清场。
“先试。”沈晚棠道。
顾长渊站在屏风后换衣。贴身里衣比从前宽了些，外袍肩背却紧。他抬右臂时停了一下，衣料从旧伤处绷住。
翠儿已经退出去，屋内只留卫七、老仆与沈晚棠。
“疼？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再抬一次。”
顾长渊看了她一眼，慢慢将手抬到胸前。肩后没有尖锐痛意，旧伤附近却明显发僵。朝服层数比常服多，冠带压上以后，右肩承的力更重。
沈晚棠让老仆把肩内衬线放松少许，不改外形，只给旧伤留出活动余地。袖口也重新理过，免得顾长渊抬手取奏页时牵扯肩背。
试完衣还不够。
她请他戴好冠带，从屏风后走到门边，再折回来。顾长渊第一趟走得很稳，转身时右肩略低。第二趟加上跪拜起身，他站起后没有立刻说话，呼吸比先前深了些。
“再来一次？”卫七问。
“不必。”沈晚棠道。
明日真正耗人的不止跪拜。宫门等验、殿外候召、入内答问，中间哪一处耽搁都不知道。此刻把力气试尽，没有用处。
“明日站多久？”她问。
卫七答：“何时召见尚不知道。进宫后可能要候。”
等候比走动更耗人。殿中不能随意坐，也不能想喝药便喝药。顾长渊近来咳嗽不重，夜间胸闷仍偶有发作，连续几日核账又少睡。
沈晚棠伸手替他诊脉。
衣袖太厚，顾长渊解开腕口，将手递过来。脉底仍虚，快慢尚稳。仅凭此刻平稳，算不出明日能撑多久。
“今晚停暗室的事。”她道。
“账图还差一页。”
“我来收尾。”
“你也没睡够。”
“所以不重抄，只删字。”
顾长渊没有争。他换回常服时，额角已有一层很淡的汗。沈晚棠等他坐稳，又看过一遍呼吸和脸色，才让人把朝服挂起散去箱气。
药不能临时加重。
他明早仍服平日那一剂，温粥后再出门。缓胸闷的药丸由卫七贴身收着，药方和服用时辰另写一张短笺。若候召时已经气促、胸痛或咳血，便当场请医，不拿一句旧病硬撑过去。
沈晚棠还把能入口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。宫中赏茶不可预料，空腹更容易胸闷，明早的粥不能省。平日偶尔用来暖身的酒停掉，免得与药撞在一起。药丸只在旧症起来时用，不为求一时精神提前加量。
卫七把这些记在短笺背面。他进不了殿内，却能守到候召处。若顾长渊出来时脸色不对，先请宫中医官，再回府报信，不能为了避人眼目把人直接塞进车里。
“殿上咳了，会有人认定我病入膏肓。”顾长渊道。
“也会有人看见你自己走进去。”
“你不劝我继续病着？”
沈晚棠收起脉枕：“你确实有病。照实站着便够了。”
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过去让外头相信自己活不久，避开兵权，也避开许多人的眼睛。装出来的虚弱与真正的病混在一起，久而久之，连顾家族人也习惯替他空出位置。
明日他若走进殿门，那层壳便会裂开一道口子。
以后有人重新估量他，也会有人重新动杀心。
“旨意点了我的名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次躲不开。”
“那就不躲。”
她说完去看账图，没有再谈值不值得。
沈晚棠伸手收脉枕，袖口从腕骨上滑过。冬夜被他扣住的位置早已看不出痕迹。顾长渊看见了，什么也没说。
顾崇礼在门外停了一阵。
老侯爷没有进来，只让随从送进一只窄长木盒。盒中放着安远侯府旧日入宫所用的腰牌副套，还有一张他亲手写的宫门路线。哪些门下车，何处验牌，父子二人在何处会合，都写得很清楚。
纸上没有多余的话。
顾长渊看完，将路线交给卫七。
“侯爷还说什么？”
随从低声道：“侯爷说，明日卯初，前院等世子。”
顾长渊点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父子隔着一扇门，谁也没有提这些年为何从未一同入宫。
老侯爷送来的路线比宫门旧图多了一处停笔。验过腰牌后，顾长渊本可随引路内侍进去，顾崇礼却在父子会合处画了一个圈。
他要等儿子一起走。
顾长渊没有问这是不是关心，只让卫七照圈出的地方安排车停。
夜深前，沈晚棠把账路图送来。
一共三页。第一页列侯府支银与各房落名，第二页列官署收讫和病棚实物，第三页只画异常款项离开侯府后的去向。能确认的铺面写全名，只有残印与口述的地方留白，不把萧家写进奏对。
顾长渊逐页看过，删掉一句“银未入侯府”。现有账只能证明验收、支取与侯府库银能对，不能替所有银钱下绝对结论。
沈晚棠重新写成：“未见异常银钱留存侯府各库。”
他没有再改。
三页纸折成窄幅，外包无字素纸。卫七试过袖袋深浅，走动时不会滑出，跪拜时也不硌手臂。
沈晚棠亲手把账图放进朝服内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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