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二爷的随从去了城南。
他没有走旧水门,过望仙桥后绕进一条卖香烛的窄街。卫七的人隔着两家铺子跟,看见他把马寄在脚店,独自进了一间香铺。
香铺前门卖线香、黄纸和祭灶用的糖瓜,后院通着另一条巷。跟进去的人只慢了片刻,出来时便不见了他的踪影。
店主说不认识。
伙计也说,那人只问了一句沉香价钱,什么都没买。
卫七查了几日。香铺东家是临安本地人,开店多年,账上没有二房,也没有曹进。后巷住户杂,还有赁屋。那晚雪落得密,脚印很快混在一处,没人记得一个穿灰袄的男子去了哪扇门。
“至少二叔在我问到曹进时,派人去了城南。”顾长渊道。
“也可能去取一件不愿让你看见的东西。”沈晚棠说。
“有分别?”
“有。那件东西未必是曹进,也未必与你母亲有关。”
十二月将尽,暗室里添了第二只炭盆。桌上仍旧冷,纸放久了,边缘会吸进一层薄潮。
沈晚棠把祠堂问话逐句誊过。顾长渊说一句,她写一句。顾崇德亲口承认调车,承认曹进经手,也认旧印未销属于外库疏失。至于曹进已死,只能记作顾崇德口述。
“他提过旧人。”她道,“却没有说姓名。”
“我问第二次时,他先问我是不是审他。”
“可以记反应,不能替那名旧人补名字。”
顾长渊坐在长案另一边,看她把“曹进已死”单独装进一只纸袋。袋口没有写死,只写“待核”。
外库旧印、孙继堂供述、城南车脚和祠堂问话依次排开。它们已经足够说明顾崇德站在每一条路旁边,仍没有一张纸能证明是他把那味药送进温蕴和的方中。
“封起来吧。”沈晚棠说。
顾长渊许久没有动。
“封到什么时候?”
“找到曹进,或者找到旧印实际用过的那张原单。”
“若都找不到?”
“那便一直是待查。”
“封了以后,二叔会以为我们退了。”
“让他这样以为。”
沈晚棠把原件与抄件分开。原件进匣,抄件只留车马、旧印和曹进这些查找方向,不带顾崇德的名字。卫七往后仍能找人,暗室外却不会再有人拿着二房名号追问。
顾长渊明白她的意思。他只是不喜欢亲手给这只匣子落锁。
炭火里一块木炭塌下去,红光从裂口透出来。
顾长渊伸手拿封条。封条已经裁好,白纸上留着年月与空白落名处。他把纸压在匣盖上,手指迟迟没有离开。
“我原以为走到这里,会有一个答案。”
“已经有一些。”
“二叔撒了谎。”
“很可能。”
“你仍不肯写。”
“我可以写,他说不知道你母亲的去处,回答得很快。至于那是不是谎,要等另一份说法来对。”
顾长渊抬眼:“你从来不怕我嫌你慢?”
“怕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把曹进供述往二房名字旁推的时候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留下了那道空隙。”
顾长渊低头看封条。他最终在落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,将印按稳。沈晚棠随后落名,封条一端压住匣锁,一端贴在木盖上。
匣外写得很简单。
顾崇德,旧印与车马,未闭合。
他们没有把匣子放进已经结清的东柜。它仍留在西侧矮架,与沈家半梅印、城南旧药铺和柳如筠失去的手炉分开。
卫七送来的城南图铺到桌上。
温蕴和最后一次出府停在旧水门。赵氏出嫁前替人抄账的药铺在更南边,隔着两坊。顾二爷随从消失的香铺靠近望仙桥。几处都叫城南,中间却隔着许多街巷。
沈晚棠在各处留下不同记号,没有连线。
“先查路。”她道。
“哪一条?”
“沈家到旧药铺的路。”
赵氏曾从那里接触带萧字私印的生意。柳如筠旧物失踪后,沈家陪嫁仆妇散了不少。若温蕴和当年去城南是为交出什么,东西未必留在她去过的屋里,也可能沿熟人之手进了沈家。
这仍是一种可能。
顾长渊让卫七先查旧药铺换东家前的伙计,不碰香铺后巷。顾二爷刚有动作,此时追得太紧,只会逼那边把能搬的都搬走。盯住出入的人,比夜里闯门有用。
卫七领命离开,暗室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时辰已经过了子夜。
沈晚棠把没来得及归袋的纸一张张收起。顾长渊还在看城图,手边那杯茶从热放到冷,一口没动。
“今日到这里。”她说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
“这句话昨夜也说过。”
“昨夜你回了。”
“走到门外,卫七说你还没吃晚饭。”
顾长渊没接话。
沈晚棠把最后一只纸袋收入矮架,转身时发现他已经伏在案边。起先她以为他仍在看图,等了片刻,才听见很轻的呼吸声。
他睡着了。
一只手仍压在城图角上,袖口蹭着未干的红点。灯影落在他眉骨下,把眼底倦色遮住一半。他平日睡得很浅,院外有人换更也会醒。暗室门没有落闩,身后还站着另一个人,他却没有动。
沈晚棠没有叫他。
墙边挂着一件玄色外衣,是卫七进门时留下的。她取下来,展开搭到顾长渊肩上。
衣角刚落,他猛地抬手,扣住她的手腕。
力道很重。
沈晚棠没有挣,只叫了一声:“顾长渊。”
他的目光还没完全清醒。看清眼前的人后,五指立刻松开。
“抱歉。”
她揉了揉腕骨:“没伤着。”
外衣从他肩头滑下一半。顾长渊接住,没有问她为何替自己披衣。沈晚棠也没有解释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铺满城南街巷的图坐了片刻。
顾长渊把冷茶喝完,起身送她到暗门外。走廊没有点大灯,卫七站在尽头,手中却多了一只无名纸包。
“刚送进来的。”他说,“来人把东西交给侧门便走,只说请世子在正月前看。”
纸包里是一份没有署名的弹章底稿。
措辞还改过,几处罪名旁留着墨圈。开头写安远侯府借城东疫病虚支药银,纵容内眷插手官局、私掌药账。往下列了几笔数目,都没有出处。
最后一行尚未誊清。
“世子新妇沈氏,借行医之名……”
后面被墨涂去,只剩一个未写完的“查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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