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二月初二,沈家后院换了一筐新炭。
赵氏听见外头开锁,先从榻上坐起。门只开了半扇,守门婆子让粗使丫头把炭筐推进来,照例翻过袖口,又查她腰间有没有夹带东西。
丫头低着头,一句话也没说。
门很快重新锁上。
赵氏等脚步声走远,才去看那筐炭。炭块大小不一,上层沾着灰,和前几次没有分别。她伸手翻到底,指尖碰到筐沿下一处微微翘起的竹皮。
竹皮是新换的。
她用簪尾挑开细缝,从里面抽出一张折成窄条的纸。
没有称呼,也没有落款。
纸上只写了几句话。
初七前,将侯府疫时药银经手情形写清。沈氏私掌药账,与太医局张景和往来不避人。照附后日期誊写,原路送回。
末尾另有一行。
旧账若起,赵家先受。
赵氏把纸捏得发皱。
屋里没有生火。守门婆子每日只给半筐炭,午后才许点炉。她却觉得掌心出了汗,纸边贴在皮肤上,怎么都揭不开。
禁足一年多,她先是盼娘家来人,后来盼沈怀谦松口。正月里赵家送过一次年礼,只到前院便被退回。她托送饭丫头带过几次话,没有一句得到答复。
如今终于有人找她。
找她做的仍是脏事。
纸后夹着一张日期。城东解封后,张景和到侯府核病籍、送药册、问旧案的日子都列在上面。有两日写着入夜,旁边没有同行人的姓名。
赵氏看了很久。
她知道这话该怎么传。不能直接说私情,只需说一个寡淡的年轻媳妇常与外男谈药到天黑,再问一句世子久病,府中为何从不避嫌。说的人不下定论,听的人自然会补完。
从前她最会用这种办法。
可张景和是太医局院判,进出侯府会有门簿,也不会独自来。日期既敢写得这样清楚,多半有人已经替后面的话备好说辞。
赵氏不知道是谁备的。
她甚至不知道,这张纸从沈家哪道门进来。炭房管事、抬筐丫头、守门婆子,至少有一处仍听外头的话。那人能把信送到她手上,也能让沈怀谦以为是她自己找到了新路。
赵氏把信放到炭盆里。
盆中没有火,纸安安静静躺着。
她去拍门:“我要见老爷。”
守门婆子隔着门问:“夫人哪里不适?”
“我有要紧事。”
“老爷上衙去了。”
“那便等他回来。”
外头没了声音。
赵氏从早晨等到天黑。饭送来一次,药送来一次,沈怀谦没有来。她问前院有没有回话,送饭丫头只说老爷吩咐,夫人静养要紧。
这句话她已经听过很多回。
刚被锁进后院时,她砸过碗,也隔着门骂沈怀谦薄情。陈妈妈还在身边,跪着劝她留些体面。后来陈妈妈被带去问话,再没回来,院里值钱的摆设也一件件收走。她渐渐不砸了。碎瓷会被记,叫骂会传到前院,只有送来的饭越来越冷。
沈怀谦没有休她,也没有再进她的门。这个位置看着还在,其实只剩一块挂着沈夫人名号的空屋。
赵氏曾经恨沈晚棠抢走了一切。此刻握着那张纸,她更怕的是另一件事。外头的人若认定她再无用处,连这间空屋都未必留得住她。
夜里风吹窗纸,墙角有老鼠啃木头。赵氏披着衣裳坐到三更,终于把那张纸从炭盆里取出来。她用手掌慢慢抚平,烧掉写着威胁的末行,留下前面几句和日期。
她并不相信送信的人会保赵家。
可若一点用处都没有,她会先被舍掉。
第二日,赵氏说自己胸闷,要纸笔抄经静心。守门婆子请示过前院,送来一叠粗纸、一小锭墨,笔杆上还刻了一道痕。纸页点过,墨也称过,连笔都是记下的。
她没有照原信写供状。
她先抄了两页《心经》,写坏一页。废页上还有大片空白,她把药银那几句话写在经文行间,再蘸清水洇开表面。纸干后看着像一团墨污,迎着窗才能辨出底下小字。
另一张更短,只抄张景和来侯府的日期,不写结论。
粗使丫头又来换炭时,赵氏把两张纸卷进筐沿。
丫头抬起竹筐,手指正好压在那块新竹皮上。她依旧没有抬头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赵氏问。
丫头肩膀一缩:“炭房轮的差事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小春。”
赵氏没听过这个名字。她还想再问,守门婆子已经在外头催促。丫头抱起炭筐,匆匆出了门。
门锁落下以后,赵氏忽然有些后悔。
她拍了两下门,没有叫出声。
炭筐当天没有回炭房。
小春把空筐送到沈家西侧杂院,午后又被一个收破席的货郎挑走。她不知道筐沿藏着什么,只得了一小串钱,叫她把新筐换回原处。货郎出沈家后换过担子,最后进了城南一家刻书铺。
没有人去见赵氏。
也没有人告诉她,那两张纸会被送给谁。
二月初五,侯府书房同时收到两道消息。
卫七先送来街面口述。炭桥附近两家茶铺都有人议论,城东时疫期间朝廷拨过一笔救急药银,安远侯府借采买之名截留大半。话里没有账页,只反复提到药房由世子夫人掌管。
随后,陶妈妈也来了。
她手中是一张女眷宴席的请帖。帖子原本送给吴氏,夹页上却写着一句问候,问世子夫人近日是否还常请张院判入府夜谈病案。
吴氏把原帖封好,没有回话。
沈晚棠将街面口述与请帖并排放在案上。
一边咬侯府的药银。
一边咬她的名节。
顾长渊取出腊月底收到的弹章底稿。底稿里那句“借城东疫病虚支药银”,与茶铺传出的说法只换了两个字。私掌药账也在,顺序都没有变。
“同一张嘴教出来的。”卫七道。
“最多能说同一套话。”沈晚棠把两页错开,“传话的人可能不止一个。”
陶妈妈将请帖夹页封入纸袋。她没有问张院判是否真的夜里来过。药房来客有门簿,太医局出行也有随从,查起来并不难。眼下更要紧的是,什么人能同时把话送进茶铺和内宅席面。
“压流言么?”顾长渊问。
沈晚棠摇头:“一压,他们便知道哪句最疼。”
“任它传?”
“先记从谁嘴里出来。药银要对账,入府日期要对门簿。等他们把该说的说齐。”
顾长渊看向她。帖子上的话写得含蓄,真正要污的是什么,谁都看得懂。
“你不必替我忍。”他说。
“我也没打算忍。”
沈晚棠把弹章底稿放在两道消息之间。这些纸的来路不同,咬住的却是同一个人。
书房外有人来报,城西另一家茶肆也开始议论侯府药银。
话已经散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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