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的门开着,里面只点了两盏长明灯。
顾长渊跨过门槛时,守门的老仆正在添灯油。见他独自过来,老仆愣了一下,放下油壶便要去取跪垫。
“不必。”
顾长渊走到顾氏先祖牌位前,先上了三炷香。香脚有些潮,第二炷点了两次才燃。他没有换,只在火上多停片刻,等那一点红稳下来。
温蕴和的牌位在东侧第二列。
她嫁进顾家,死后也只占一方乌木。牌位前的供果刚换过,最上面那只橘子有一块浅斑。顾长渊看了一眼,没有去动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顾崇德进门前抖落肩上薄雪,把随从留在廊下。他大约来得急,外袍里面仍是见外客的衣裳,腰间玉佩也没摘。
“这么晚叫我来,出了什么事?”
顾长渊转身,依晚辈礼向他长揖。
顾崇德伸手来扶:“自家叔侄,做什么这样郑重。”
“多年没有好好向二叔问安。”
顾崇德的手停了一瞬,随即落到他臂上:“你身子才好些,别在冷地方站太久。去偏厅说吧。”
“就在这里。”
祠堂内没有风,香烟却轻轻偏了一下。
顾崇德收回手,先看了一眼兄嫂牌位,才道:“也好。你想问什么?”
“母亲病重那年,二叔替她调过一辆外库车。”
这句话落得很直。顾崇德没有立刻答,脸上的关切仍在,眼角那几道细纹却不再动。
“陈年旧事,你从哪里翻出来的?”
“二叔还记得?”
“自然记得。”顾崇德叹了一声,“那时你父亲怕嫂嫂病中出门招人议论,又不愿动内院车马,便托我从外库安排。车只送到旧水门,回来时已近四更。”
顾长渊看着他:“二叔知道得很清楚。”
“车是我叫的,总得问何时去接。”
“谁去接?”
“底下管车的人。”
“曹进?”
顾崇德终于看向他。
叔侄二人隔着一缕香烟。外头有人扫雪,竹帚擦过石阶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原来你查到了曹进。”顾崇德道。
“二叔先回答我。”
“是他。”
顾长渊没有追着问母亲见了谁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纸上只有旧印交接那几行抄文,没有孙继堂的名字,也没有残方。
“外库验讫印停用后,本该销毁。归还处为何没有签押?”
顾崇德接过纸,靠近长明灯看了看。
“我代掌外库五年,领过的印不止这一枚。十几年前一条没补齐的旧账,我记不得。”
“旁注写曹进随用。”
“那几年他协理车马,常替正管事送验条,有随用并不奇怪。”
“印后来去了哪里?”
“账上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顾崇德把抄页折回原样:“那便是底下人办事不周。旧印没有依例收回,是我管束不严。这份疏失,我认。”
他说得平稳,连推诿都显得坦荡。若只看这一页账,外库总管认下管束不严,已是最合规矩的回答。
“曹进离府时,也没有籍贯和保结。”顾长渊道。
“他不是顾家世仆,原是旧管事从外头荐来的。离府时说回乡养病,我没有过问。”
“他如今在哪里?”
顾崇德沉默片刻:“早死了。”
长明灯爆出一粒灯花。
“二叔如何知道?”
“几年前听旧人提起。他回乡后病势加重,没过冬。”
“哪个旧人?”
“长渊。”顾崇德把抄页放到供桌边,语气第一次沉下来,“你今夜叫我来,是问账,还是审我?”
“问账。”
“账我答了。车是兄长让我调的,具体由曹进经手。旧印若当真没有销,是外库失察,也是我的过失。至于一个离府多年的管事死在何处,我不可能事事记得。”
“母亲去城南见谁,二叔知道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答得太快。
顾长渊没有指出来,只问:“父亲没有告诉你?”
“兄长只说送到旧水门。嫂嫂有自己的故交,我一个做小叔的,难道要追问她私下见什么人?”
这话也有道理。每一句单独取出来,都有道理。
顾崇德向前走了半步,声音重新缓下来:“你母亲走后,你父亲闭门不出,是我陪你应付族里,替你守过几次病夜。长泽年纪小,我待他如何,待你也如何。如今凭一枚不知落在谁手里的旧印,你便连自家人也不信了?”
“二叔觉得我该信谁?”
“至少该信这些年看见的。”
“我看见母亲病死,也看见她最后一夜用的车进不了正册。”
顾崇德脸色微变,很快又压住:“那是你父亲的意思。”
“所以我没有说是二叔的意思。”
顾长渊声音不高。他没有带供述来,也没有说炮附子,更没有问顾崇德认不认那枚缺角旧印。他今夜只把对方亲口承认的车与曹进留下。
顾崇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若嫂嫂还在,不会愿意看你这样疑自己的叔父。”
“母亲已经不能问了。”顾长渊道,“我只能自己问。”
祠堂里又静下来。
顾崇德先移开视线。他取过供桌上的抄页,想放到灯上烧。纸角刚碰近火苗,顾长渊伸手接了回来。
“只是抄件。”他说,“二叔不必替我处置。”
顾崇德慢慢松手。
“你既认定要查,我拦不住。只是顾家经不起再出一桩骨肉相疑的丑事。”
“查清以前,不会有旁人知道。”
“沈氏也不知道?”
顾长渊没有答。
顾崇德笑了一下,那点笑意很淡:“你果然太信她。”
这句话他从前说过。那时在偏厅外廊,海棠花刚落。如今外面是雪,温蕴和的牌位就在几步之外。
顾长渊把抄页收入袖中,再次向叔父行礼。
“夜深了,二叔慢走。”
顾崇德没有受完这次礼,转身出了祠堂。
顾长渊在原处站到香燃过半,才往外走。廊下只剩守门老仆,顾崇德带来的随从不见了。
“二爷的人呢?”他问。
老仆往侧门指:“方才还在。二爷进去没多久,他便说回去取披风,从侧门走了。”
雪地上有一串新脚印,先到廊柱后,又折向祠堂西侧小门。门外留着半枚马蹄印,积雪被踩得发黑。
卫七从墙影里出来。他没有进祠堂,一直守在外门。
“人骑马往南去了。”
“跟着。”
“要拦么?”
顾长渊看了一眼仍在落雪的天。
“不拦。记清他去哪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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