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房的冬炭副签没有退回。
陶妈妈另出一张收讫,请送签人按手印,只说原签墨污,要留作核对。背面那点暗红用薄纸描下,原件封进药房内柜。
当日下午,沈晚棠去见张氏。
她没有带残方,也没有带孙继堂的供述。桌上只放冬炭副签、外库印式抄本和即将开始的年终盘库单。
张氏先看那点蹭红。
“从我院里送出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谁盖的印?”
“院印由你的管事媳妇盖。背面这点不是院印。”
张氏让人去取印匣。
匣中只有二房常用的两枚印,一枚管月例,一枚管内院领物。印面完整,大小也与红痕不同。
管事媳妇起先只说不知。张氏又问了一遍,她才想起盖签那日,旧账房正在旁边誊印式。年终盘库要核停用旧印,账房怕原页磨损,便用朱砂把几个残缺印样描到新纸上。画坏的纸随手搁在案角,冬炭签可能压过其中一张。
“废纸呢?”张氏问。
“还在废纸篓里,等月底一并烧。”
纸篓当场抬来。翻到第三层,便找出一张半干的描样。朱砂被冬炭签粘走了一小块,留下的空白形状恰好能与纸背红痕相合。
旧账房也被叫来。他承认描的是二房交接册所附旧印式,原页右上已有缺损。他嫌第一张落笔太重,废了以后重新描过,并没有见到旧印实物。
张氏命人把交接册取出。册后果然夹着一页“外库验讫”旧样,印痕右上缺损,“外”字末笔也短。
这解释了红痕从哪里蹭来。
也说明二房至今收着那枚旧印的样纸。至于旧印本身是否还在,眼前几张纸回答不了。
“你们在查外库?”张氏问。
“查一枚旧印。”
“与二房有关?”
“那枚印在顾二爷代掌外库期间启用。孙府医见过相似印记,但只能认到疑似。”
沈晚棠没有再往下说。
张氏拿起冬炭签,又放下:“你想看什么?”
“外库交接簿、旧印停用记录和曹进离任前后的车马账。”
“曹进是谁?”
“从前管二房外院的人。”
张氏显然没听过。她嫁进来时,曹进已经不在府中。旧账却仍归二房,顾长修将来回京,也会接二房名下的族务。
“我给你看账,”张氏道,“是因为这些旧印若有问题,先被问的会是长修和我的孩子。不是因为我认定公爹害过谁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长泽也不能无端牵进去。”
张氏说这句话时声音更低。顾长泽不是她亲生,她却看着他长大,也替他收过不少残局。
“他没有管过外库,也没有领过印。”沈晚棠道,“账上没有他的名字,我不会添。”
张氏面色略缓,仍没有把茶递给她。
“原册不能出二房。”
“在这里核。”
张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:“顾长渊来么?”
“不来。”
她没有让顾长渊进入二房翻账。张氏要保的是自己的边界,带世子亲随上门,便与搜查没有区别。
第二日,年终盘库先从外库开始。
名义上查炭、布、车具与药材封存,三房吴氏照例核总数,二房张氏核旧物,沈晚棠只看与药房有关的验讫规条。人多,反而不显得谁专为一枚印而来。
外库西墙立着几排高柜。最上层放废弃锁具和旧印匣,匣外积灰,里面多数已经空了。交接簿按年份记着领用与归还,顾崇德代掌外库的那几年,车马、冬药和军中暂存药材都归他签押。
空匣不能算遗失。旧印销毁后,匣子也可能留下。沈晚棠叫人把匣号、印式号和交接页逐一对过,少一件便先记一件,不许凭空匣猜里面原来放过什么。
顾二爷未必逐件经手,权限却确实覆盖两条线。
每月总册上有他的押字,具体领用页却多由正管事代签。车马和药材在账面分开,到了顾二爷那里只合成一个总数。若有人借着“急送军药”调车,他可能知情,也可能只在月底看见一笔已经并好的车脚。
张氏从二房带来的旧册里找出曹进。
他不是外库正管事,只领“协理车马”的月钱。温蕴和病重那年,他开始代送验讫条。次年春天,交接簿上记他因病离任,返乡休养。
没有籍贯,也没有保结人。
人名册上却有一个替他领过冬衣的旧账房,姓冯,保结尚在。沈晚棠把名字另抄下来,没有当众追问。曹进的去处若还能从旧人嘴里找出,越少人知道他们在找,越有机会先见到活口。
“二房旧人离府不留去处?”张氏问管事媳妇。
对方答,早年的陪房有时只在各自主子的私册上记。曹进不是顾家世仆,私册又在多年前清过一批,眼下未必还在。
沈晚棠翻到旧印交接。
“外库验讫”印原有一枚。顾二爷代掌时由正管事领出,旁注写“曹进随用”。两年后更换新印,旧印应当销毁,归还处却只画了一道斜线,没有收印人的签押。
“斜线是什么意思?”吴氏问。
老账房辨了半天:“像是遗失。也可能待补。”
“为何没有补?”
“那年外库换过管事,后面的账按新印走。旧印不用了,便没人再追。”
印式簿保留着停用前最后一次验痕。右上缺角,“外”字末笔短,与孙继堂认出的抄样一致,也与二房废纸上的旧印痕相合。
沈晚棠请在场人逐一落名。旧印确实存在,使用年份覆盖温蕴和病中,曹进也有随用权限。至于印最终落到谁手里,交接簿没有答案。
她又在末尾添了一句,顾崇德为当年外库总管人。写完之后,她把“总管”二字圈起,在旁边注明“无逐条领用签押”。
吴氏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。张氏则把那行字看了两遍。
张氏看完记录,脸色不好。
“曹进可以把印带走。”她道。
“可以。”
“也可以有人让他带走。”
“也可以。”
“你还是不肯说查到谁?”
沈晚棠合上抄册:“账只到这里。”
“若有一日查过这里呢?”
“只要证据落到二房,我会先让你知道。但我不会先答应你结果。”
张氏沉默许久:“我也不会答应你,知道以后一定帮你。”
“这样才算说清楚。”
张氏没再问。她把二房旧册一一收回匣中,亲手上锁。
离开外库时,天已经暗了。顾长渊没有来问盘库结果,只让卫七在回廊口接走抄件。
沈晚棠回药房后才知道,他已换过衣裳,独自去了祠堂。
门房问他是否请二爷过去。
顾长渊答:“请二叔来受我一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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