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晚棠把一只空茶杯画在纸角。
画得很简陋,杯口一个圈,下面两笔作托。顾长渊看见时,认出这是她卷一秘密册里的记法。
“冬至祠堂。”他说。
“刘安提到你母亲时,二叔端起一只已经喝空的杯子。”
顾二爷当时神色温和,仍能劝侄儿别把疯话放在心上。只有那只空杯在唇边停过。
沈晚棠把画杯的纸放到长案最右边。
“这是反应,不是证据。”
左边依次放着外库旧印抄样、温蕴和出府同日的车脚和曹进的名字。广顺行、萧成仓房与刘安第四把钥匙另占一排,没有硬挤到同一张纸上。
沈晚棠在每张纸下另压一张窄签。
空茶杯下写“见者二人,只证反应”;曹进名下写“孙继堂一人口述,待寻本人”;旧印下是“印式可证,用印者不明”;车脚下则更短,只有“同日,无车号”。
顾长渊逐张看过,手指停在最后一条上。
“你把能疑的都写轻了。”
“它们眼下就只有这么重。”
顾长渊问:“二叔管过外库,曹进又是二房旧管事,还不够并?”
“可以并排看,不能写成同一件事。”
“差在哪里?”
“曹进替谁传话,不知道。旧印由谁盖,不知道。城南去处由谁泄露,也不知道。”
沈晚棠点了点那只空杯:“这一个最轻。他可能心虚,也可能只是听见嫂嫂旧事,想起不愿想的东西。”
顾长渊看着杯沿那个不圆的圈。
“你当时便疑他。”
“疑过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比当时多了几张纸。”
“仍只是疑?”
“仍缺他亲手做过的那一步。”
暗室里静了片刻。
顾长渊将曹进的供述抄页往顾二爷名字旁推近。沈晚棠没有拦,只把两页之间留出一道指宽的空隙。
“你若早就认定是他,”她道,“这道空隙没有用。”
“我若没有认定,查他做什么?”
“查怀疑,不是替怀疑找齐说法。”
顾长渊抬眼,脸色已经冷下来。
“母亲那晚真正的去处,事前只有我们三人知道。父亲没有调车,我那时十一岁。二叔管车,管外库,管着给她送药的人。还要多近?”
“很近。”
“那你还要替他留什么?”
“不是替他留。”
沈晚棠抽出孙继堂认印的那页。纸上“疑似”二字是他亲手写的,指印压在旁边。
“你痛的是母亲死了,这件事不用证据。要说顾二爷做了什么,每一步都要有人承担后果。曹进若还活着,顾二爷可以把印推给他。曹进若死了,更容易推。我们拿空杯、管库年份和一份口述去问,得到的只会是一句管教不严。”
“若再等下去,曹进也许真会死。”
顾长渊说得平静,掌下那页纸却皱了一角。
“所以先找人。”沈晚棠道,“查他的保结、旧籍和离府后的落脚处。找到以后先盯住,不惊二房。你今日去问二叔,只会让所有知道曹进下落的人先动。”
“他若已经知道我们在查呢?”
“那就看谁先去找曹进。”
这句话让顾长渊松开了纸。他并没有消气,只把那一角慢慢按平。
他没有反驳,神色也没有缓下来。纸上的名字是他的二叔,死去的人是他的母亲。把证据分得再清楚,也减不了其中一样。
沈晚棠没有继续讲道理。
她把二房近年的公中副签取来。要找的是旧印如何保管、何时停用、交接给谁。外库每年盘点,除了货物,还要核钥匙、印章和空白凭条。若那枚“外库验讫”印曾经遗失,交接簿上应有记录。
旧册中另有一张顾崇德签过的车马总核。那一年外库共支出多少车脚、换过几副车轮,都有他的押字。可总核只认全年的数,不会列出每一趟车由谁叫走。它能证明顾二爷掌过车马,不能证明城南那一趟是他吩咐。
顾长渊看完,把总核放在旧印旁边,没有再往前推。
“年终盘库快到了。”她道。
“二房不会主动交旧账。”
“张氏会看。”
顾长渊抬眼。
“她帮过你,不等于会查自己的公爹。”
“所以不让她查人。只请她核二房接过哪些印,哪些账将来会落到她丈夫和孩子头上。”
张氏的丈夫顾长修常年外放。二房旧账若在年终出错,真正需要承接的人很可能是她。她不必站到沈晚棠一边,也有理由先知道旧印缺口。
至于孙继堂和温蕴和,一个字都不能透给她。张氏愿意查自家将来要背的账,不代表她愿意把公爹送到旁人手里。给她的消息多一分,二房便可能先收一分。
两人将需要的账目列出。只查外库印式、车马月结与曹进离任交接,不碰二房私产,不带温蕴和残方。请张氏看的是会影响二房的账,不是要她替侯府审公爹。
盘库也不能忽然只盯印匣。往年冬底都是三房核实物,二房对旧册,公中账房收总目。今年仍照旧例,只在废旧器物一栏补查领还手续。沈晚棠可以借药材封存到场,见到哪页便核哪页,不必让所有人知道她真正找什么。
“我不在场?”顾长渊问。
“你若在,顾二夫人只会先看你的脸。”
“她也会看你的。”
“我在侯府查错账,已经不算新鲜事。”
顾长渊终于笑了一下,短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他取来一张素笺,把要查的册名誊清,又把曹进二字另写给卫七。一个从账上找,一个从人身上找,两边都不能先惊动。
列到一半,翠儿从外头送进一叠各房冬炭领用副签。
“陶妈妈说二房这张印得太淡,问要不要退回重盖。”
沈晚棠接过来看。
二房副签盖的是常用院印,印文完整。纸背却蹭着一小片暗红,大约盖印时压到了旁边未干的废纸。红痕只有指甲大小,露出一个方角和半笔“外”字。
“这不是二房院印。”翠儿道。
顾长渊把外库旧印抄样取来。
沈晚棠没有将原纸压上去,只用描过的薄纸覆在红痕上。方角大小相同,“外”字末笔都短。最上方还各缺一块细小的三角。
她换了两次位置。
缺角完全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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