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,暗室里的石灰换了新。
顾长渊把温蕴和最后一次出府的日子写在残方旁边。两处只隔一夜,墨色却相差十几年。
沈晚棠没有催他往下说。
那日从旧院回来以后,残方便收进了暗室。顾长渊几次取出来,又原样放回。直到第一场薄雪落过,他才让卫七把当年的西门更册、车马簿和一张旧城图放到长案上。
“她去了城南。”他说。
城图上没有圈具体坊巷,只在旧水门附近点着一粒墨。那一带多是赁屋、货栈和小药铺,住户来去快,十几年前的门牌早已换过。
这张图并非当年的原物。温蕴和指给儿子看的那张早在旧院封存时烧了,如今这一点,是顾长渊凭记忆补上的。他记得旧水门,也记得临河第二条窄巷,至于进去以后转了几次弯,他不敢认。
沈晚棠先在墨点外画了一个圈。圈得很大,几乎罩住半片城南。
“只能查到这里。”她说。
顾长渊点头。他今日肯把这段旧事拿出来,便是不想再把记得的都当成实证。
“去见谁?”沈晚棠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没有告诉你?”
“只说去见一位故人。”
温蕴和那日刚退了热。
她在床上躺了许久,午后忽然叫人取一件不显眼的深色斗篷。正门车马都不许动,也不带侯府牌子。顾崇礼不同意,两人在内室说了很久,声音始终不高。顾长渊守在外面,只听见父亲问了一句,非去不可么。
早晨送进去的药只喝了半碗。她起身时扶过床柱,站稳以后才让人梳头。那件斗篷旧得很,领口有一处补线,像是临时从陪房箱底翻出来的。顾长渊记得这些,却记不得是谁替她端走了剩药。
温蕴和说,非去不可。
“你那时多大?”
“十一。”
顾长渊说得很慢。许多事他记得过于清楚,反而要先分辨哪些是当夜看见,哪些是后来从旁人口中补上的。
他亲眼看见母亲换衣,也看见父亲从内室出来。顾崇礼脸色很差,让人去请二叔。至于父亲与二叔在外书房说过什么,他没有听见。
“城南的去处,你从哪里知道?”
“母亲告诉我的。”
她临走前叫儿子进屋,把城南旧水门的位置指给他看。若天亮前没有回来,便去找父亲,不许告诉府中其他人。
“为何告诉一个十一岁的孩子?”
“我也问过。”
“她怎么答?”
“她说,我认路。”
这理由不够好,却很像一个母亲在时间不够时能给出的理由。顾长渊从小记路快,见过一遍的图便不易忘。她或许信他,也或许只是需要把去处多留在一个人的记忆里。
沈晚棠看着城图上的墨点:“你父亲知道,二叔也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旁人么?”
“车夫只送到旧水门。母亲在那里换了一顶没有府记的小轿。抬轿的人是临时雇的,只拿到一张画了转弯记号的路纸,到了地方便被收走。”
“谁安排的换车?”
“二叔。”
当时外库车马归顾崇德代管。侯府正册里的车一动,次日便有人核草料与车脚。外库有几辆运货车,不进内院车马簿,只在月底并账。顾崇礼要瞒住全府,便让弟弟安排。
“你母亲何时回来?”
“四更前。”
“一个人?”
顾长渊的手停在旧车簿上。
“我在西角门等。车回来时,只有她下车。”
那夜没有下雨,她斗篷下摆却沾着湿泥,鞋边还有一层浅白的灰。顾长渊上前扶她,摸到她的手冷得厉害。她问的第一句话,是父亲知不知道他一直等在这里。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
其实顾崇礼知道。西角门外隔着一道月洞门,他站在廊影里,没有过来。温蕴和也看见了,只把手从儿子掌中抽回去,自己走完了那段路。
“出去时呢?”
“也只有她。”
他答完,目光仍落在纸上。暗室门留着一道缝,外头偶尔传来卫七走动的声音。
“她平日病中由谁贴身照料?”沈晚棠问。
“乳母在她病重前便过世。另有一个管衣物的陪房,后来被父亲遣回温家。”
顾长渊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个……”
后面没有声音。
沈晚棠想起被新墨涂掉的仆役名册,也想起张伯说过,灵前最后一夜,蕙娘还在。她没有把名字递到他面前。
顾长渊将车簿翻过一页。
“母亲回来后病得更重。第二日午后,外库来人收走了那辆车,说要换轮。再送回来时,车厢里里外外都洗过。”
“有记录?”
“只记换轮,没有记洗车。”
“谁说洗过?”
“当年看车的小厮。他后来病死了,供述只有卫七转记。”
沈晚棠把这句放到口述一边,没有接进车马实证。
“你后来问过侯爷么?”
“问过一次。”
温蕴和下葬后第三日,顾长渊拿着那张烧剩半角的城图去找父亲。顾崇礼把纸投入火盆,只说此事到此为止。纸烧得快,他来不及抢,水门旁那粒墨先卷成了黑灰。
“他没有说你母亲去见谁?”
“没有。他让我忘了。”
顾长渊记了十五年。
两人继续核账。西门更册当夜没有侯府女眷出门,正车簿也没有用车。外库月结却多出一笔夜间车脚,名目是急送军药。没有送往何处,也没有领药人的签押。
“能认定是她用的车么?”
“不能。”顾长渊道,“日期相同。”
“数目呢?”
“够一辆车往返城南。”
够用仍不是用过。
车脚数目按夜间双倍算,时辰也能对上。可账上没有车号,没有车夫姓名,更没有旧水门三个字。若有人坚持那晚真送了军药,这一页自身驳不倒他。
沈晚棠在抄页旁写下“同日,待证”,没有写温蕴和。顾长渊看着她落笔,未把那三个字改重。
事前知道温蕴和要去城南何处、又认得她身份的人只有三个。
顾崇礼知道,却在妻子死后封了旧院,从此很少见人。顾长渊把地址记到今日,没有告诉别人。顾崇德既知道去处,又经手了换车。
三条可能泄露的路都在,不能只挑其中一条。
可三人之中,能调动外库车马、不让记录进入正册的人,只有二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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