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过半,药房西柜又开了一次。
这回孙继堂不在。
柜门由陶妈妈当面启封,阿胜取出温蕴和旧方,逐张平码在长案上。沈晚棠带来的配药抄页只用到副本,原件仍收在暗室。两边各压一块洗净的镇纸,谁翻过哪一张,都记在案边的领阅册里。
翠儿照日期抄了四栏。
一栏是方上所写,一栏是药房实领,另记服药前后的症候。最后一栏留空,暂时不写判断。
头几张都能对上。紫菀、款冬花随咳喘轻重添减,干姜与炙甘草的用量也有来由。到了炮附子,数目开始错开。
西柜存档被刮过,迎光仍能看出“半钱”的残笔。孙继堂药箱里那张旧方改成三分。配药抄页所记实领,仍是半钱。
差了两分。
另几张没有留下完整原字,实领数却都比孙继堂另存的方子多。多出的不总一样,有时只差一点,有时接近一半。其余药材没有这种规律。
“会不会是煎坏以后补领?”翠儿问。
“补领要另起一张签。”
“药童称重时撒了呢?”
“偶尔会有。不会每次只撒同一味。”
沈晚棠把药房当年的损耗页也调来。炮附子单收在小盒中,验入与取用都用小秤。若落地、受潮或炮制后损重,账房应有勾销。那些日子没有。
她又核每张方要煎几服。
有的方一日一剂,有的分两日服用。药房实领偶尔会把两剂合称,这会让单次用量看起来多一倍。翠儿起初便在这里抄错一张,发现后将整行划去重写。可把服数拆开以后,炮附子的差额仍在,三分就是三分,半钱也没有因分服变少。
阿胜还找出旧秤。小秤用了多年,铜盘边缘磨得发亮。新旧砝码对过,最轻的一枚虽有磨损,差不到两分。秤有误差,也解释不了为何孙继堂手里的每张方都往少处错。
她又看症候。
温蕴和病中时冷时热,胸闷、气短与咳血并非每日都有。附子最初入方,是在手足冷、脉弱的时候,量也轻。后来热势反复,方中清解之药换过几次,炮附子却没有跟着停,实领反而添过。
有一页病记只剩半边,能认出“夜悸”“欲呕”几个字。次日孙继堂的方上将炮附子减去两分,药房实领仍照前一次。
再下一日,病记写“稍安”。
“是减量以后好些了?”翠儿问。
“可能。也可能只是那一夜病势自己缓了。”
一页病记不能替一味药定罪。附子本就能用于亡阳、肢冷之证,温蕴和的病又拖了很久。若只把每次心悸和呕吐都归到药上,与把所有高热都说成时疫没有分别。
沈晚棠把“稍安”抄下,后面没有添因果。
她把病记里没有服药时辰的几页另放一边。只写“夜悸”的,无法确认发生在服药前后,也不能拿来证明药力。能留下比较的,只有两张明确记着晚药后不适,其中一张还可能受当日高热影响。
证据被她越挑越少,桌上的差额却没有消失。
剩下解释不通的是两套数目。
孙继堂留在自己手中的方,屡次比药房实领少。若只是抄漏,不会总漏炮附子;若是临时改方,也该在公存方上留字,不必将原量刮得几乎认不出。
实领只能证明药房从库中取出多少,不能证明那些药全进了药罐。两套纸放在一起,最像的解释是孙继堂另记了较轻的实际入药量。
他却不敢改掉药房实领数。
这仍是一种解释,须由他本人承认。
顾长渊午后来看过一次。他站在长案另一边,把其中一张刮痕最重的旧方移到窗下。
“能认定是他改的?”
“药箱里的方由他自己收着,字也是他的。西柜这些,还要他认。”
“若不认?”
“先问为何两处不同。”
“族老都在府中。”
沈晚棠抬头:“我不打算先叫族老。”
顾长渊没有劝她。他看着旧方上的三分,手指离纸还有一点距离。
“你信他会说?”
“不信。”沈晚棠道,“但他已经把那张方带了十几年。总有一个缘故。”
“也可能只是留着替自己脱罪。”
“那也要让他说清,他想脱的是哪一条罪。”
药房平日照常开门。外间有人抓治咳的药,铜秤砣碰在秤盘上,叮的一声。阿胜报着药名,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。
沈晚棠让顾长渊把暗室抄件带走,只留下西柜旧方与药房原有账页。她要问孙继堂,但不能拿他从未被告知的暗室压他。顾长渊收好纸,没有留在内间。
傍晚,孙继堂从外院看诊回来。
他一进药房便看见西柜封条换了。脚步顿了顿,先去水盆边洗手,又将药箱放到平日坐诊的桌下。
“谁病了?”他问。
“没有新病人。”沈晚棠道。
“没有病人,翻旧方做什么?”
“请孙先生认字。”
内间门开着。长案上只摆四张旧方,一本实领册。没有族老,也没有卫七。翠儿守在外间,陶妈妈带着阿胜去后库核当日余药。
孙继堂站在门边,没有进去。
沈晚棠指向第一张:“这处原来是半钱,后来改成三分。是你的字么?”
“纸刮成这样,认不清。”
“三分二字呢?”
“像。”
“这张从你药箱里掉出来过。”
孙继堂的目光终于落到她脸上。
沈晚棠把第二张推开,露出下面的实领数:“同日药房取了半钱。其后几张也一样。你写得少,库中领得多。温夫人每次心悸、欲呕以后,你留下的量都会再减一点。”
“病势有变,药自然要改。”
“那为何只改你手里的方,不改实领?”
孙继堂不答。
“我今日不问是谁害她,也不问你知不知道幕后。”沈晚棠道,“只问这几笔是不是你改的。”
他扶住门框,手背上的筋浮起来。
“孙先生可以在这里说。门一关,只有我记你的原话。也可以现在出去,我请族老、世子和当年经手药房的人一同来问。”
“夫人这是给老夫选?”
“是。”
“若两样都不选呢?”
“那便照账查。谁改方,谁实领,谁煎药,一项项重新问。查到你这里时,不会再只有一扇门。”
外间的药罐正烧开,盖子被热气顶得轻响。孙继堂听了许久,像是在辨一剂看不见的药有没有煎到时候。
他弯腰提起药箱。
沈晚棠没有叫人拦。
孙继堂跨进内间,把药箱放到她对面的椅边。
铜扣碰着木头,声音很沉。
“老夫等这句话很多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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