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晚棠关了内间门。
她没有立即提笔,只把案上的四张旧方重新排齐。孙继堂坐在对面,药箱立在脚边。他两只手放在膝上,指缝里还留着没洗净的黄连末。
“先说哪一张?”她问。
孙继堂看着第一张:“都一样。”
温蕴和初病时,炮附子原是他开的。
她畏寒,脉弱,夜里咳得不能平卧。孙继堂用了干姜、甘草与少量炮附子,头几剂没有异样。后来病势转重,府中请过外医,方子一天能换两次。有人从外库送来另制的炮附子,说是照新方备下,往后只许用那一批。
“谁送来的?”
“二房管外院的旧管事。”
“姓名?”
“曹进。”
沈晚棠没有听过这个名字,先另写在空纸上,没有往顾二爷名下并。
“他当时管药?”
“不管。他拿着外库的验讫条,说新药是上头寻来的好货。旧夫人病中用度都要紧着办,药房不许耽误。”
那人每回都在外间等,不进煎药的小屋。他带来的药包已经分好,每包外头只写重量,不写病人姓名。孙继堂曾问药从哪家铺子来,对方只答外库验过,不许他再打听。包药用的纸与侯府药房不同,厚一些,受热后有淡淡的桐油气。
“那些纸还在么?”
“煎完便收走。药渣也有人来取过几次,说怕有毒药材混进寻常渣里,伤了捡药渣的穷人。”
这理由听来周全,也正好不留东西。
孙继堂验过那批附子。切面、气味与炮制火候都挑不出明显问题,入口仍有麻感,却没有重到不能入药。让他生疑的是药量。
最初半钱。后来有人传话,说夫人手足仍冷,要再添。
“谁开的添量方?”
“纸上没有医者落名。”
“你照用了?”
“用了。”
孙继堂答得没有停顿。
“我那时想,病人脉沉肢冷,添一两分并非全无道理。外头请来的名医有时只留口授,不肯在别府药案上签押。我也告诉自己,侯府不会拿主母的命胡来。”
他说到这里,伸手碰了碰第一张旧方。指尖还没压上纸,又缩了回去。
“这些话,当年都是我拿来劝自己的。没人亲口说过药一定无害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每次添量,她都会心悸,恶心,有一回半夜吐得连水也留不住。停一日,反倒缓些。”
“所以你知道是附子?”
“不知道。”孙继堂抬起头,“她同时用了很多药,病本身也会让人喘、呕、手足冷。我只能疑。”
他试过停掉炮附子。第二日,那名旧管事便来到药房,问为何没有照条支药。话说得很客气,只提醒他,旧夫人若因少药出了差池,药案上落的是孙继堂的名字。
“你便又用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也没有去告诉老侯爷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告诉世子父亲呢?”
“没有。”
内间安静下来。
孙继堂没有说自己求告无门,也没有说当年若开口便一定会死。侯府主母的病案由他经手,他发现药量可疑,却先想到一旦治坏了,谁会担责。
“老夫怕。”他说,“怕丢差事,怕一家人被赶出京,也怕他们把那些没有落名的方都算到我头上。我一面觉得不对,一面又盼是自己医术不够,错怪了好方。”
“三分是怎么来的?”
“我称药时扣下两分。”
外库送来的每包药仍按验讫条实领,药房总数不能改。轮到孙继堂亲自配药,他只放三分,剩下的封回小纸包,夹进药箱带走。若是药童经手,或旧管事派人在旁催,他便不敢动。
他留在药箱里的那张方,记的是自己实际放进药罐的量。西柜存档与实领册照上头的条子留数。两套纸因此越分越开。
“扣下的药呢?”
“起初烧了。后来留过一小包,受潮后也不能辨了。”
“你减量以后,那名管事没有发现?”
“他只看药房领了多少,不进来盯每一只药罐。有人跟进来时,我便不敢扣。旧夫人病中换过药童,煎药的人也不止我一个。我能动的,只是自己手上那几回。”
“为何刮方?”
“怕人拿我的三分去对实领,也怕将来只剩半钱那一份,连我自己都说不清。”
沈晚棠看着他:“所以你把两边都弄得更难说清。”
孙继堂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替自己辩。
“夫人死后,我将随身那张方收进箱底。几次想烧,几次又留下。我总想着,若哪日有人问到药量,至少还有一张纸能证明,我没有每回都下足。”
“证明你减过药,不会证明你无罪。”
“老夫知道。”
他说出这四个字时,肩背反而松了一点。
沈晚棠开始记录。每写完一段,她都念给孙继堂听。哪句是他亲眼所见,哪句只是当年猜测,分开落纸。孙继堂能确定外库送过药,能确定二房旧管事传过话,也能确认自己扣下过剂量。他不能确认外库药材被人另行掺换,更不知道那名管事听命于谁。
“你说的‘上头’,是他原话?”
“是。”
“他说过顾二爷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说过萧家?”
“没有。”
沈晚棠把这两项都写成未提及。
她又问那名旧管事的相貌、口音和惯用手。孙继堂只记得对方左眉有一道浅疤,写字用右手。至于后来去了哪里,他听说过病退,也听说过被派往庄子,两种说法都没有亲见。
这些只够寻人,不能拿来定谁的罪。
“验讫条还在么?”
“不在。每回支药后便由来人收走。”
“什么样的条子?”
孙继堂想了想:“窄纸,折两道。封口盖外库小印,印的右上像缺了一点。”
“能认?”
“未必。”
沈晚棠没有拿顾长渊暗室里的材料给他看。她让陶妈妈从外院旧档调来历年印式抄本,只说核药房旧章。纸送到时,印样共铺了两页,有完整的,也有磕损后重新刻过的。各印下方原有的年份和保管人都用空纸遮住。
孙继堂先排除几枚圆印,又在两枚长方小印之间看了很久。
“像这个。”他指着其中一枚,“右上缺口,外字最后一笔也短。”
“确定?”
“只说像。十几年了,老夫不敢认死。”
沈晚棠让他在抄本旁写下“疑似”,按了指印。
天已经黑透。她把供述与印样分别封好,才请顾长渊进来。孙继堂没有跪,只从椅上起身,向他行了一礼。
顾长渊从头到尾看完供述。
看到“未曾告知侯爷与世子父亲”时,他停了很久。孙继堂站在一旁,脸色灰白,仍没有补一句辩解。
“这枚印呢?”顾长渊问。
“孙先生从未标年份的旧印抄本中认出,只能作口述旁证。”沈晚棠道。
顾长渊揭开印样下方遮纸。
那枚右上缺角的小印,名为“外库验讫”。印式簿所记的保管年份,正落在温蕴和病重前后。
下面还有一行旧注。
顾二爷代掌外库期间启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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