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室里摊开的带孔纸样,最早一张在温蕴和病中,最晚一份正是从跟车人鞋底搜出的拓样。中间隔过数年,纸、墨与经手人的字迹都换了,孔却一直留在左下角。
沈晚棠把纸边对齐。
旧条大小不一,不能只量离纸角多远。她找出每张纸原来的折痕,按账房收存时朝外的一面重新折起。针孔便都落在第一折露出的地方。
不用拆纸,也能认出来。
周妈妈说过,见孔便不记去处,把东西交给拿第四把钥匙的人。她说的是药房。如今这些条子里还有银钱、香料和车马支用,说明被绕开的不止一把药库锁。
“这是同一种领物规矩。”沈晚棠道,“人可以换,认孔的办法没换。”
顾长渊取出最早那张:“是谁定的?”
“先查账房为何肯认。”
第二日午后,吴氏收到一张请帖。
帖子上只写请她到旧账房核一项领物旧例,没有提暗室。旧条原件也没有拿出去。顾长渊让人照原样另抄纸面,针孔位置与折法留下,所有涉及温蕴和、柳如筠和萧家的批注一概不带。
原件仍锁在暗室。
旧账房在外院西侧,废置多年。窗格积着灰,柜中还留着几册虫蛀的规条。吴氏进门先开窗,又叫人搬走一只潮烂的脚踏。
“查多少年前的规矩?”她问。
“能查到的都看。”沈晚棠道。
吴氏瞥她一眼:“这句话最费人。”
她嘴上如此说,手已经翻开最旧的领物册。
侯府账制改过几次。早年各院持牌领物,账房记领取人、去处和数目;遇到夜间请医、临时修车一类急事,可以先领,次日补签。后来府中用度变多,月末又添了归并总项的做法。零散车脚合入车马支用,临时药材并入当月药银。
每一种写法都有漏洞。
先领后签,遇上故意不补的人,只能由账房追问。归并总项则容易把一笔说不清的支用藏进十几笔寻常花销里。
吴氏找来一册保存较好的月结,让沈晚棠从支单重新相加。前半月还能逐笔对上,到了月末,账房把几项零散支出另写成总数,原来的支单只用麻绳捆在册后。若其中少一张、添一张,账面看不出来,除非拆开整捆重算。
“账房为何不重算?”
“月末要结的账不止一本。”吴氏拨开磨损的麻绳,“各房催着发月例,外头铺子等着收钱。总管签了,数目又没大到离谱,很少有人从头再加。”
她把那页推过来。纸角有一团旧油污,下面的数目被手指磨得发浅,可见当年翻过不止一次。有人看过,却未必看的是每一张支单。
“可针孔不在规条上。”吴氏道。
她翻过几册,没有一页写过扎孔代名。另一本账房交接簿中倒有一句,前任嘱后任“旧票照样归匣,不必逐张重核”。没有说明何为旧票。
沈晚棠问:“若有人拿这样一张折好的条子来领银,账房为何肯给?”
“光凭一个孔,当然不肯。”
吴氏拿起抄样,照折痕叠回去:“还要有能让他闭嘴的东西。内牌、钥匙,或管事亲字交代。孔只是告诉经手人,这张不按寻常规矩问。”
“事后如何平账?”
“看这一笔原本领的是什么。银钱塞进杂支,药材并入补库。月底数目差得不多,谁会把每张散条重新问一遍?”
“若差得多呢?”
“就换个更大的名目。”
吴氏翻到一页车马修缮。那年几辆车先后换过轮轴,木料与工钱合记,末尾数目比各张支单相加多出一截。差额不算显眼,旁边压着当年外院总管的押字。
“有押字,不等于他拿了钱。”她道,“账房可能在月末请他照总数落名,他也可能知道。只凭这一笔分不出来。”
沈晚棠请她将两种可能都写在抄页背面。
吴氏落笔以后,又翻看那叠抄样的年份。最早的领条在旧夫人病中,其后空过一段;刘安进入外院采买后,带孔纸条忽然多了。再往后,其中一张支的是往城南送物的车脚,日期与沈家那次查出的传信相近。
“这张送了什么?”吴氏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晚棠道。
“收物人呢?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
“那便只能记车出去过。”
“好。”
她没有告诉吴氏,赵氏承认在相近日期替人传过信。时日能靠近,仍不能证明车上装的就是那封信。更不能因一张车脚条,把吴氏也带进沈家旧事。
吴氏把抄样放回桌面:“这不是哪个管事一时贪便宜留下的口子。规条改过,账房换过,认孔的人还在。上头若没有人护着,早该在第一次查月账时断掉。”
“能指到哪一房?”
“哪一房都指不到。”
她答得干脆。
“早年外库归长房时,二房有人经手;后来归二房,三房也借过车。公中账上谁都沾手。你拿这些去问,只会问出一屋子‘照旧例’。”
沈晚棠没有再往哪一房追问。针孔只能证明一条长期存在的暗路,路尽头站着谁,眼下仍看不见。她让吴氏只把账制、折法和可藏入的总项写成一页,不抄旧条的具体内容。
“今日看过的人,要记进领册么?”吴氏问。
“记。只写核旧账规条。”
“世子也落名?”
顾长渊从门外进来:“落。”
他方才一直在隔壁看外院旧管事名册,没有插手二人的核账。吴氏把笔递给他。他在沈晚棠名字下签过,又让守门书吏、取册小厮各自落名。
吴氏看见这张阵仗,眼中有疑问,到底没有问。
她走后,沈晚棠与顾长渊把旧册归回原柜。最底层一捆药房月结受了潮,麻绳已经发黑。沈晚棠原想只看当年如何归并补库,抽出册子时,一沓薄纸从封皮里滑落。
是孙继堂旧方的配药抄页。
抄页上的药名与西柜存档相同,末尾却多记了一行实领数。沈晚棠把它们带回暗室,与温蕴和病中那摞方子逐张对照。
顾长渊去取药房当年的支用抄本。两份纸的日期有时相差一日,有时当天便能对上。沈晚棠先排除迟记与重复领药,把无法互认的几张放到一旁。
剩下那些日期能合,服法也相同。
第一张,方上少了一点。
第三张也少。
往后数月,只要那味药出现在方中,孙继堂写下的剂量总比药房实领少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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