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蕴和去世后的方子只有两张。
一张落款次日,一张隔了六日。前一张可能是药房未及勾销,后一张却记着添药,旁边还有领讫的墨点。
沈晚棠没有立刻看药名。
她先把侯府丧仪册取来。温蕴和亡故的时辰、停灵的日子都记得清楚,与方上日期没有出入。再查药房当年的月结,第二张方子所用药材确实从库中扣过。
“谁领的?”她问。
“没有名字。”
“孙继堂的押字呢?”
“方上有。月结没有。”
顾长渊从另一只匣里找出孙继堂那一年的笔样。方末三个字写得很挤,第二字收笔略抖,与他在旧账上的签押相近。相近只能说明可能出自同一人,纸又没有铺印,仍需让孙继堂自己认。
沈晚棠将两张方子放进待查一边。
“不能因日期在身后,便认定有人借死人名目取药。也可能原方先开,账房迟记。”
“隔六日也算迟记?”
“要查那时药房如何结账。”
顾长渊没再说什么,起身取来同月其余旧方。
暗室的长案很快不够用。沈晚棠只得把两把椅子并在一旁,椅面也放了纸。她定下几条最简便的分法:见过原件的单放,只有抄件的另放;当事人亲口所述与转听来的分开;能被账册、契据互相对上的压在镇纸下,其余暂不往人物图上添。
有些纸甚至不用争。
一名旧仆说,温蕴和去世前曾有人连夜烧衣。问话背后却注明,那人当年不在内院,只从兄长口中听来。兄长已经亡故,烧的是病人衣物还是寻常旧衣,无从分辨。这张直接退到传闻。
另一张记着外院突然换过两名守门人。门册能对上换人的日期,理由写的是一人回乡奔丧、一人盗酒。奔丧有乡里保结,盗酒也留过罚银。换人是真,与温蕴和是否有关却没有一笔能接上。
沈晚棠把门册留下,把旁边那句“疑为灭口”划去。
“这句是谁写的?”
“我。”
“字比现在难看。”
“那年手伤了。”
她看见他虎口那道旧疤,没再评价字,只将纸推入待查。
顾长渊起初还会把她移走的纸拿回来看。
后来只问缘由。
一张车行口述被沈晚棠从顾二爷名下取下。纸上写,温蕴和病势最重的前夜,二房曾有一匹马出了西门。
“这张不能放在这里。”她道。
“车行的人认得马鞍。”
“谁问的?”
“卫七。”
“谁回答的?”
“车行老掌柜的孙女。”
“她当年几岁?”
“六岁。”
沈晚棠抬眼:“六岁的孩子隔了多年,还能认出侯府二房马鞍?”
“她记得铜铃。”
“铜铃是二房独有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她亲眼看见马从西门出去?”
“她祖父说的。”
纸在顾长渊手里安静了片刻。
这份口述夹在暗室已有三年,边角写过四次批注。最早的一行墨色已经发褐,写的是“查西门当值”。后来当值者病故,旁边又添“问车夫家人”。每条路都断了,纸却一直留在顾二爷名下。
“这张只有一个用处。”沈晚棠道,“证明那位姑娘记得祖父说过一句话。至于他说的是哪一年、哪匹马,眼下都不能确认。”
顾长渊把纸放回案上,没有动。
“我查到它时,二叔刚好把旧马卖了。”
“所以你舍不得丢。”
他脸色冷了些:“卖马也是真的。”
“是真的。何时起意、为何卖、与那夜有没有关系,都不知道。”
暗室外传来卫七换脚站立的轻响。屋里灯芯结了花,火光矮下去,人物图上顾二爷的名字陷在横梁阴影里。
顾长渊看着那张纸。
沈晚棠没有催。他查的是母亲,任何一件像答案的东西落到手里,都比旁人的疑点更难放下。可若这张纸不挪,往后所有与二房有关的材料都会被它牵着走。
过了片刻,顾长渊拿起口述。
他没有扔进废匣,只把它移到右侧待查一摞,压在最下面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沈晚棠从下一匣取出几张采买契。
她也有不愿放的东西。柳如筠在陆记买过解毒药,日期与温蕴和病中相近。若顺着心意,她早已可以把两位母亲写在同一页上。可陆修远不知病人是谁,药方也不全,那两条线至今仍分装在不同纸袋里。
“陆记这张也不能并进来。”她道。
顾长渊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母亲两次取药,温家当时正在病中。”
“京中那日病着的人不止一个。”
“她第二次带着一个年轻丫鬟。”
“陆掌柜没看清是谁。”
她把陆记抄单留在柳如筠一栏,只在温蕴和药方后写下“日期相近,待证”。顾长渊没有替她把两袋纸靠近。
这之后,桌上的材料少得很快。
有人听见过的,退到口述。无法确认年份的,先撤下人物图。街坊说萧成常与侯府管事饮酒,问到是哪位管事,谁也说不出。那张纸也挪走。
能留下的反而平常。
一份官契证明萧成租过仓房。一页药账证明温蕴和病中临时支药增多。旧车册证明顾二爷当年能调外库车马。它们各自只说一件事,没有一张能单独指向害人。
沈晚棠重新给留下的纸编号。旧编号不废,用细笔写在新号旁边,以免往日问话中的记号全失了对应。顾长渊替她念原处,她落笔。念到一半,他把“二房可疑”四字也念了出来。
“这是编号?”
“批语。”
“去掉。”
顾长渊看了她一眼,自己提笔涂去,改成“曾经外库”。墨迹未干,他把纸平放在案角,不许后面的页压上去。
从那以后,他再报纸签时只说日期与来处。
将近子时,卫七在门外低声提醒了一次。
顾长渊让他给翠儿送话,说再候半个时辰。沈晚棠已经从药方翻到旧领银条,手指被纸灰染黑。顾长渊递来湿帕,她擦完才发现他那边也沾了墨,拇指上一道黑痕一直蹭到掌侧。
卫七送进来一碟冷饼。两人都忘了晚饭,他又不敢叫厨房大张旗鼓地送食盒,只从自己值夜的份例里匀出几块。沈晚棠吃了一块,顾长渊拿起另一块,刚咬一口便咳。
“水在门外。”她道。
“知道。”
他仍坐着没动。沈晚棠起身把水拿进来,顺手将暗门又推开一些。顾长渊接过杯子,没有说谢,把剩下的饼放回碟中。
“明日热过再吃。”她说。
“卫七会吃。”
门外的人没有出声。
“你的纸,平日谁整理?”
“我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顾长渊看向满案纸页:“很乱?”
“同一件事放了三处。”
“怕少看一处。”
“结果是每回都看三遍。”
他似乎想反驳,最后只将重复的两份抄件抽出来,放入废匣。
沈晚棠翻到一叠领银条时,灯花忽然爆了一声。最上面几张来自刘安的木匣,她已经见过。下面却还压着更早的旧条,纸色深浅不同,大小也不一样。
第一张没有落名。
第二张写着“冬药转支”。
再往下,还有车马银、香料银和一张看不清用途的领讫条。
她没有去读数目,先看纸角。
每一张左下方,都有一个针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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