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,夜已经深了。
暗门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顾长渊提灯走在前面。沈晚棠进去时,袖口擦过门边,碰下一点墙灰。里面比她预想的窄,四面立着木架,中间留出一张长案和两把旧椅。屋顶低,伸手几乎能摸到横梁。
没有刀剑,也没有成箱金银。
架上全是纸。
账册按年份平码在木格里,旧信装进薄匣,药样则用油纸包过,外头套着陶罐。靠北墙挂着一幅人物图,纸已经接过几次。名字之间没有拉满红线,只以墨笔标明见过谁、替谁办过什么事。能核实的写在纸上,传闻只贴一枚窄签。
木架脚下垫着青砖,没有贴墙。墙角放了两只盛石灰的浅盆,灰面已经结块。顾长渊每隔一段时日会换一次,仍有几本早年账册受过潮,纸页皱得合不拢。他用薄木片隔开,没有拿浆糊硬补。
沈晚棠查看最下层时,摸到一只小铜铃。
“暗门用的?”
“摇铃,卫七会进来。若门卡住,从里面推不开。”
“你试过?”
“试过一次。”
他没有说在里面困了多久。沈晚棠把铜铃放回原处,又看了一眼灯盏与门缝。这里能藏住人,也容易闷死人。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,暂时没有与他算。
顾二爷的名字在图中偏下。
旁边没有写“第四把钥匙”,也没有写“萧家”,只有三张小签。一张记他曾管外库车马,一张记他在温蕴和病中代管过采购,最下面那张写着冬至祠堂的一只空茶杯。
沈晚棠看了片刻,先转向木架上的标签。
“黑字是原件?”
“黑字是能确认来处。”顾长渊把灯放在案角,“蓝字是抄件,右下落名的人可以追问。朱字只代表有人说过,不能作证。”
“没有落名的呢?”
“多数是我自己的猜测。”
沈晚棠抽出一只贴着“炭桥”的薄匣。匣里有两份铺契抄件、一张车行口述,还有半页无名纸。那半页写着,广顺行夜里常从后巷换车,箱子送往侯府西门。
“谁看见的?”
“三年前住在炭桥的一个脚夫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死了。”
“他说这话时可有旁人在场?”
“只有卫七。”
沈晚棠把纸放回去:“那只能证明卫七听他说过。”
“所以没有落名。”
他说得平静,手却在匣盖上停了一下。三年前得来的线索,他大约翻过很多次,纸边已经起了毛。如今让她一句话压回原处,并不容易。
沈晚棠把薄匣放回原格,没有给那张纸添旁注。若为顾及他的心思,把一段孤证抬高几分,往后每一页都会跟着变重。
沈晚棠沿木架往里看。
她找到刘安的旧账、周妈妈第一次改口的问话,也看见自己从沈家带来的嫁妆抄单。每一件都另有纸签,写着原物在何处,谁曾碰过。旧铜手炉一栏只有一句“封箱前转往前院”,领物人仍空着。
柳如筠的名字放在另一格。
陆记取货抄单、沈怀谦的问话、赵氏旧供和那枚半梅印各装一袋,没有因为都与沈家有关便塞在一起。袋口外都写着“不知所用”“不知去处”或“不知经手者”。
沈晚棠伸手碰到母亲名字旁的纸签,又收回来。
旁边还放着她进侯府以后查出的东西。甘松缺账的第一份抄件、炭桥戳记、翠儿曾用过的头绳颜色,都依次收着。她翻到自己名字时,只看见一张很短的签。
“善辨药,查账先核实物,遇疑处不急着问人。”
落款在她进门不久。
“后来为何不添?”她问。
“你做过的事,都在账上。”
沈晚棠把签插回去。顾长渊没有解释当初为何观察她,她也早已不需要那个答案。
“这张人物图是什么时候做的?”
“母亲过世后第二年。”
“那时你多大?”
“十三。”
纸上最早的字比现在圆,几处墨点洇得很深。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把府中每个可能见过母亲的人写下来,许多名字后来划掉,旁边添着“外放”“病故”“从未入内院”。有一张签上甚至只记着,某个洗衣婆子听见过雨夜马声。
沈晚棠没有追问他那几年如何查。
她取下那张窄签,问:“这位洗衣婆子后来找到了么?”
“找到了。她记错了年份。”
“那便该从图上拿掉。”
顾长渊抬手,将签揭下。
纸下留了一块颜色稍浅的方印。
“你不问她为何记错?”他道。
“记错的缘由不能把那夜马声变回来。”
顾长渊将废签放进案边一只空匣。匣中已经有不少纸,有些被虫蛀过,有些保留着他的批注。沈晚棠这才明白,他带她进来,还想让她把混在事实里的猜测一张张挑出去。
“从哪一年开始?”她问。
顾长渊拉开长案下的抽屉,取出一本薄册。册中记着暗室每件材料的来处和移放时日,最早一笔在三年前。
“先看母亲病重前一年。”他说。
“若只从她病中看,容易把前后的寻常采买都当成有意安排。”
“那就再往前半年。”
沈晚棠把长案清出一半。能见原件的放左边,只有口述的放右边,暂时不知道该放哪里的留在木架上。她又叫顾长渊把暗室门留一条缝,灯烟散不出去,待久了容易头晕。
“门外有人守着。”他说。
“守门的人挡不住炭气。”
顾长渊没有争,走过去把门推宽一些。
两人坐下时,外头更鼓已经响过一遍。
第一摞是侯府历年药银。温蕴和病前,药材由外院照季采买;病势加重以后,临时支取忽然多起来。账目上有几笔写得很清楚,给哪一院、经谁验收、余药退回多少都能对上。越到后面,含混的“冬用”“补库”越多。
沈晚棠没有先挑含混处。
她把写得清楚的几笔逐一抄出,想先看侯府当年正常领药是什么样。顾长渊替她取册时,碰倒一只装旧方的木匣。纸页从匣口滑出半截。
匣外标签只写“旧方”,没有温蕴和的名字。顾长渊说,这些方子有的从药房西柜抄来,有的出自旧账夹页,还有几张是他从已故管事家中买回。每一处来源另写在背面,原件未必都在侯府。
“买回来的,可问过为何流出去?”
“那家人只说整理遗物时发现。”
“这句也要留下。若原件来路不清,方上的字再真,也可能少了前后页。”
顾长渊取笔补在标签上。
最上面一张写着温蕴和的名字。
下面还有厚厚一摞。
沈晚棠按住纸角,依次翻过日期。最早一张在温蕴和病重前数月,最晚一张已经过了她去世的时日。
“人不在了,为何还有她名下的方子?”
顾长渊俯身看了一眼。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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