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针孔,沈晚棠见过。
冬至祠堂里,刘安抱着旧账想往灶房走。卫七截下的木匣中夹着几张无名领银条,纸角全有同样的圆孔。周妈妈当时说,纸上有孔,便不用记去处,东西交给拿第四把钥匙的人。
她没有只凭记忆认。
刘安旧账原件从证据匣中取出,与开封府留下的拓样并排放在药房窗下。旧条用的是公中常见竹纸,跟车人身上的那张纸更薄,颜色也新。纸张不是同一批。
孔的位置却相近。
都在左下角,离两边纸沿各有一小段。旧条上的孔略有毛边,像一次叠过几张后扎下;新条只有一页,孔缘干净。
翠儿拿细线比过,没有让针穿进原孔。两张纸大小不同,按原边对齐后,孔仍落在相同位置。
“会不会只是串账用的?”她问。
“可能。”
账房为防散页,也会用针线穿票。可若用于装订,孔应靠近一边,或成双出现。两张条子都只有一个孔,位置又不适合穿线。
沈晚棠让陶妈妈找来侯府近年的普通领银条。查过一匣,没有第二张在同处打孔。
吴氏也来看过。
她先不听刘安旧供,只拿账房习惯判断:“不是侯府的装订法。公中散条按月份夹进册子,不扎孔。若有孔,是经手人自己做的记号。”
“能证明同一批人么?”
“不能。记号可以被人学去。”
沈晚棠将这句写在最上面。
能够确认的是,跟车人收过一张带特殊记号的银条;这个记号与刘安旧账中的无名领银条近似。跟车者曾在广顺行后巷出现,又受人雇来盯侯府车驾。三处终于有了一个能放在一起看的交点。
仍旧没有指使者姓名。
银条上的墨也帮不上忙。数目由一人写,领讫二字像是另一只手补的,没有铺印。吴氏从公中账房取来几份旧笔样,没有找到相同字迹。广顺行新旧账房的签押都留在送货单上,与这两处也不相似。
“可能是钱铺代写。”吴氏道。
“也可能雇主故意不留自己的字。”
纸越干净,能够追的人越少。
开封府问到第二日,姓汪的只承认拿钱。他带差役去过接活的茶摊,摊主说当天人多,记不清谁与他说过话。银条上的数目不大,钱已经花去一部分,也查不到出自哪家钱铺。
顾长渊看完拓样,叫卫七去取第四把钥匙的旧册。
册上记着三把明钥。药房一把,周妈妈一把,刘安一把。第四把从来没有落名,只在配锁单边角留过一道被刮掉的墨痕。
“广顺行伙计给刘安送过箱子。”沈晚棠道,“跟车的人也在广顺行后巷出现。若针孔是同一种交接记号,药市线就接回了第四把钥匙。”
“只能接回刘安。”顾长渊道。
“对。第四把钥匙在谁手中,仍不知道。”
“萧成租了铺,也不能证明他见过钥匙。”
两人把能排除的先划掉。广顺行不是侯府唯一的药商,针孔也不专属于萧家。跟车可能是新账房自作主张,可能来自旧伙计,甚至可能有人故意借广顺行把视线引向萧家。
若此时收网,能抓到的仍是刘安一层。
刘安已经在庄子上关了近一年。再审一次,若没有摆在面前的新证据,他只会继续说忘了。广顺行刚换过账房,旧人四散,强行拿人也容易让真正经手者断得更干净。
“先不动。”沈晚棠道。
顾长渊没有反对。
他收起钥匙册,却没有把针孔拓样放回原匣。两样东西叠在一起,压到书案左侧。
“今晚留下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账?”
“有些东西该给你看。”
“因为针孔?”
“因为他们开始跟你的车。”
沈晚棠看着他:“昨日才说不能因危险把消息全压下,今日便开门?”
“开门也有危险。”
“里面有谁的名字?”
“很多。大半没有证据。”
这比藏着几张能定罪的契更麻烦。未经核实的名字一旦从侯府传出去,可能惊动真正经手者,也可能害到无关的人。
“我看过以后,材料仍留在原处。”沈晚棠道,“需要外查的另抄,不把原件带出。”
“暗室里只有你、我和卫七能进。”
“吴氏呢?”
“她只看需要核的账,不看人物线。”
沈晚棠点头。知情越多并不等于查得越快。吴氏能辨账,却不该因此被迫知道两位母亲和萧家的全部旧线。
沈晚棠想起九月那场争执。顾长渊答应过,涉及两位母亲的线,即便暂时不能细说,也要让对方知道它存在。她原以为他会再拿来几张契或几份口述。
卫七却关了外书房门。
窗也逐扇扣好。炭盆被移到远离书架的位置,案上灯盏多添了一盏。顾长渊让其余下人退出院子,只留卫七守在外廊。
翠儿没有跟进书房。沈晚棠只让她记下自己入门的时辰,若到子时仍未出来,先去请陶妈妈,不准在院中喊人。翠儿想问暗室里有什么,最终只接过她留在外面的钥匙袋。
“夫人自己当心。”她道。
“只是看纸。”
翠儿显然不信“只是”两个字,仍退到了院外。
“你要给我看什么?”沈晚棠问。
“三年的纸。”
“都与萧家有关?”
“有些有关。有些只是我以为有关。”
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,自己积下的东西里混着未经证实的判断。
“还有与你母亲无关的?”
“军中药银、旧年失踪的人、侯府几次换过的管事。它们也许彼此相连,也许只是我不肯放下。”
“那便从不相连的可能开始看。”
顾长渊看她一眼,没有反驳。
顾长渊走到书架后。那里挂着一幅旧山水,画轴下方的墙面与别处没有不同。他取下最外侧两卷兵书,将手探进书格深处。
木头内部传来一声轻响。
整面书架没有移动。旁边一块窄墙却向里退开半寸,露出一道黑缝。顾长渊用肩抵住暗门,缓慢推开。冷而干燥的空气从里面透出来,带着旧纸、木箱和少许药材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门后没有灯。
顾长渊提起案上那盏新添的灯,回头看她。
“收网以前,”他说,“你先看完这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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