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二,沈晚棠去了一趟惠民和剂局。
张蕴送来的补录册还有几处药签要核。她没有带陆记抄页,也没有去炭桥,只在官署当面问清两名经手书吏,午后便启程回府。
马车驶过第三条街时,卫七敲了敲车壁。
一下,停了一息,又敲两下。
这是出门前约好的信号。有人跟车。
翠儿的手从帘边收回来:“什么时候跟上的?”
沈晚棠没有掀帘:“先按原路走。”
车外没有回应。车速也没有变。
卫七骑马落在后方,另一名护卫坐在车辕。经过卖熟食的长街时,车夫照常避让挑担和行人。后面一辆载空竹筐的小车被人群挡住,过了路口又追上来。
赶车人戴一顶旧笠,车上只有他一个。
镇安侯府的马车转向南边。空车也转。
再过一条街,侯府马车本该走近路回府,却绕到一家布行门前停下。沈晚棠带翠儿进店,说要看秋布。掌柜早得过卫七吩咐,领她们穿过堆货后堂,从侧门上了另一辆没有府牌的青篷车。
原来的马车仍停在正门。
一名与沈晚棠身量相近的妇人戴上帷帽,抱着新买的布坐进去。车重新上路,继续往侯府方向走。
青篷车却从后巷出了南门街。
翠儿坐稳以后才吐出一口气:“若那人不跟旧车呢?”
“那便只说明他盯的是我。”
“现在呢?”
车外传来护卫低声回话:“空车跟过去了。”
对方盯的是侯府车驾,还不能确认是否认得车中人。
沈晚棠没有让车夫立刻回府。青篷车在一间熟识药铺的后院停了片刻,等卫七派人传来消息。跟车者经过两处路口仍没有离开,到城西窄巷才发现前方被卸木料的车堵住。
他调头时,后路也被一辆驴车挡住。
侯府护卫从两边上前,没有拔刀。那人丢下竹筐想翻墙,被卫七从墙头按回地上。竹筐底下没有兵器,只有麻绳、一件换穿的短褐和少量干粮。
沈晚棠回府时,人已经押在外院空值房。
他自称姓汪,替人赶短脚,今日只是顺路。问雇主是谁,他说在茶摊接的活,对方给钱让他看侯府马车去了哪里。那人蒙着半张脸,说话也是外地口音。
每一句都无法核实。
卫七让人去查他所说的车行。车行确有这个人,平日替铺户送短途货,三日前忽然请了假。掌柜只知道他近来手头宽裕,欠下的两顿酒钱一并还了。
茶摊也找到了。摊主记得有人坐过角落,却说那日来往客人太多,连衣裳颜色都不能确定。姓汪说雇主左手戴戒,摊主又说自己没见过戴戒的人。两份话对不上,无法判断谁记错,或谁在撒谎。
卫七让常贵隔着窗看过。常贵认出他曾在广顺行后巷出现,坐在送箱车旁吃过两次饭。是不是药行伙计,他不敢确定。
“见过我么?”沈晚棠问。
姓汪的摇头。
“知道车里是谁?”
“只说跟侯府女眷的车。”
“为何跟?”
“小人不知道。”
他回答得快,像早背过。手上有拉车留下的厚茧,虎口却没有常年用刀的硬皮。至少眼下看,他更像拿钱办事的人。
沈晚棠没有留在值房逼问。护卫搜过随身物后,人交给开封府,以跟踪侯府车驾、形迹可疑报验。侯府另附一份问话,不替官府定罪。
顾长渊得知消息时,沈晚棠正在药房洗手。
他进门便道:“近期不要再出府。”
“今日没有人受伤。”
“那是因为跟来的只有一个。”
“若有两个,换车以后也会知道。”
“所以你更不该出去。”
沈晚棠擦干手,将布巾搭回木架:“我若从今日起闭门,跟车的人只用半日工夫便做成了一件事。”
“你可以等查清以后再出门。”
“查到什么时候?”
顾长渊没有回答。
广顺行已经撤过人,萧成背后的货路也断了一段。一个拿钱跟车的小人物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。所谓查清,也许要等几个月。
“炭桥的调查可以交给别人。”他说。
“已经交了。”
“官署的册子也能让人送来。”
“有些病案要当面问经手人。送来的是纸,问不出那个人为何改字。”
“总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那便把办法分开。”
沈晚棠取出出门册,在空白页上写下两种情形。查铺、盯人和核陌生货路,不再由她露面。官署问案、看病与必须亲验的药材照常出门,提前报路线,车马留替换,护卫人数由卫七按地方定。
她又在旁边补了一条。遇到临时求医,不直接跟来人走,先由附近药铺或官署核身份。
顾长渊在“提前报路线”旁画了一笔:“路线若送到外院,人多眼杂。”
“只报去处和大致归时。实际走哪条路,由车夫临出门再领。”
“车夫也要轮换。”
“可以。但每回换人都须记下,免得出了事先找不到经手者。”
两人你一条、我一条地改。写到最后,原本半页的出门规矩多出不少旁注,仍没有“不许外出”四字。
“这不是不出府。”顾长渊道。
“是不把所有事都当成同一种危险。”
“只要有一次判断错了。”
“你躲在侯府三年,也没有等到他们自己把证据送进来。”
这句话落得太重。
顾长渊的脸色沉下去。
沈晚棠没有收回:“我知道你为何要我留下。疫棚那根梁落下来时,我也看见了。但今日我若答应,以后每次有人跟车,你都会先关门。”
“至少门里活着。”
“活着不是只剩一扇门。”
两人隔着药案站了许久。
最后顾长渊拿起那页出门规则,从头看了一遍。他在官署出行旁添了一句,回程不得临时改道;又把“护卫人数”改成“护卫安排”,免得门册写出确数被人摸清。
“先照这个试。”他说。
这不算谁说服了谁。
傍晚,开封府退回姓汪之人的随身杂物抄单。侯府护卫在他鞋底夹层找到一张折窄的领银条,已随问话一同送官,另留了拓样。
银条没有铺号,也没有领银人姓名。
左下角却有一个针尖大的圆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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