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蕴在前厅等了不到一刻。
她十七岁,穿一身浅青衣裙,发间只簪一枚白玉小钗。木匣放在身侧矮几上,熏黑的一角朝里,没有用锦布遮住。
沈晚棠进门时,她已经把茶盏挪远,免得水汽沾到封签。
“父亲原想亲自送来。”张蕴起身行礼,“太医局今日核秋药,他走不开,便让我来。”
“张院判放心让你送?”
“册子是我帮着抄的。”
她答得自然,没有将懂医当成需要谦让的事。
张景和补录的旧册来自城东几处病棚。第七棚起火后,残存病籍被打乱,后来又从医官手记、送药签和交更册中补回一部分。能够互相对上的才写入正册,只由一人口述的另放在匣底。
张蕴解开麻绳,将两类册页分开。
“这几页是女病棚用药。”她道,“罗医婆记的时辰,和剂局的出药签能对上。后面三张只记得药名,病人床位已经找不到,父亲说不能混在一起。”
沈晚棠翻到烟熏最重的一页。纸边发黑,中间还能看见“第七棚”三个字。
“搬运册缺页没有补回来?”
“没有。开封府问过当夜脚夫,有两个人说见过尸身从西门出,时辰却差得很远。”
“原话留着么?”
“在匣底,没有进正册。”
张蕴从最下面取出一只薄纸袋。两份问话各自落名,矛盾处没有被抹平。她还在旁边另附一张空纸,写明哪些问题无人能答。
沈晚棠看过后道:“这份抄法很好。”
张蕴笑了笑:“父亲改过三回。第一回我把听来的全写了,他看完说,与其这样,不如找个说书先生。”
“他在病棚也删过我的字。”
“删得多么?”
“第一页只剩一半。”
张蕴眼睛弯了一下。她原先还有几分拘谨,说到张景和改字,肩背才松下来。
两人在厅中核了半个时辰。张蕴认得药,也看得懂病案中简写的脉象。遇到不确定处,她不急着答,先翻父亲留下的旁注。沈晚棠原本只打算收下木匣,后来让翠儿取来一册空白纸,将几处待问另列出来。
顾长渊来前厅时,她们正说到一张重抄的退药签。
他肩伤已能支撑日常行动,走路看不出异样,右手仍很少抬过胸口。张蕴听见通报,立刻起身,手边那页纸被袖口带了一下。
顾长渊替她按住纸角。
“张姑娘不必多礼。”
张蕴收回手,脸颊微微红了。
顾长渊像是没有看见,只问:“张院判近来可好?”
“父亲很好。他说世子旧伤未愈,不可因咳嗽缓了便自行停药。”
“有劳他记挂。”
“父亲还说,侯府在病棚时送去的药和柴都记在官署账上,不许我们另送谢礼。这匣子不算礼,是旧册。”
顾长渊道:“张院判对侯府有恩。姑娘亲自补册,也辛苦。”
张蕴脸上那点红更明显了。她低头把散页重新叠齐,叠错一张,又抽出来放回原处。
顾长渊没有继续客套,只把那页退药签转向她:“这里写‘未入棚’,旁边为何又有用药时辰?”
张蕴很快定下神:“药先煎了,病人却在入棚前转去男棚。药签随人走,书吏后来补错了册。我带来的问话里有经手人姓名。”
她翻到匣底,准确取出对应一页。说起病册后,脸上的红慢慢退了,语气也恢复先前的利落。顾长渊听完,请她把这处另写说明,没有因她年轻便越过她去问张景和。
沈晚棠坐在对面,看得清楚。
她没有觉得张蕴失礼。一个年轻姑娘被侯府世子郑重道谢,面红很寻常。顾长渊说的话也没有越过客套,连声音都与见其他医官时一样。
她只是忽然想起,张蕴懂医,懂账,能同他谈太医局和旧病。那些话不必先解释一遍,彼此便听得懂。
这个念头来得没有道理。
沈晚棠合上病册,请陶妈妈带张蕴去看阿苓。张蕴听说孩子已经认得自己的名字,立刻答应,还问能否带两张病棚用过的认字牌给她。
两人一同出了前厅。
阿苓在外院廊下临字。陶妈妈给她裁的纸大,每页只写一个字,写坏了便翻过来再用。张蕴没有问她火场里的事,只蹲下看了看纸上歪斜的“苓”。
“下面少一横。”她道。
阿苓拿笔补上,又问她:“你也认得药?”
“认得一些。”
“这个能吃么?”
“茯苓能入药,也能做糕。你今日吃的是哪一种?”
阿苓想了想,指向厨房。
张蕴便在纸边添了一个“糕”字。阿苓照着描,第一遍把米字旁挤得很窄,第二遍才写开。张蕴没有夸她聪明,只说比前一个稳。
临走前,张蕴把两张病棚旧字牌留给她,又向沈晚棠要了余氏病籍的抄号。
“我回去替你查女棚补册。”她道,“若没有,也照样回话。”
这句与沈晚棠答应阿苓的一样。查到哪里,只说到哪里。
马车离府后,翠儿抱着张蕴补过的病册道:“张姑娘人很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字也好。”
“比你的齐。”
翠儿听出她语气平常,便真以为平常,低头不说了。
当夜,卫七来药房请沈晚棠去外书房,说顾长渊得了一张广顺行的新药单,要同她核。
“明日。”她道。
“世子说只有几行。”
“今日乏了。”
卫七看了看她,又看翠儿。翠儿正低头整理木匣,像什么也没听见。
“小人照回。”他说。
外书房的灯直到二更才熄。那张药单放在顾长渊案上,几行字并不难看。他核完两遍,又让卫七去问沈晚棠今日是否真不舒服。
卫七回来道:“夫人晚饭用了半碗,比平日还多一些。”
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:“知道了。”
第二日上午,沈晚棠照常去了书房。
她先看广顺行药单,再看萧成名下仓房的抄契。说话、记账与往日没有不同。书案旁原本并排放着两把椅子,她坐下前扶住椅背,往外挪了一点。
椅脚擦过地砖,声音很轻。
顾长渊抬眼。
两把椅子之间多出一条窄缝,大约两寸。
他没有问。
沈晚棠走后,顾长渊起身,将那把椅子推回原处。椅脚边有一道长久摆放留下的浅印,他把四只脚都对进旧印里。
次日她再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
然后又把椅子挪开两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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