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,沈晚棠去了外书房。
她带了三样东西。
陆记解毒方抄页、南货碎壳的纸袋,还有广顺行后门木箱的记录。三件东西各自封着,摆在桌上也没有互相压住。
顾长渊先看见那张写着“萧”字的问话。
他没有立刻拿起来。
“何商人只知道管事姓萧。”沈晚棠道,“不知道东家,也不能确认广顺行的深青木箱就是南货包船所用。”
“陆记的纸呢?”
“碎壳可能从写单人的袖口、药包或铺中桌面粘上去。它只能证明接触过南来香药,不能证明药来自那名管事。”
“广顺行?”
“疑似替人转货、递信或过银。箱子没开,三种都只是可能。”
她把现有边界说完,等顾长渊看记录。
顾长渊却起身走到书架旁。他的肩伤还没有全好,抬臂取高处木匣时动作慢了一下。卫七想上前,被他抬手止住。
木匣里放着几张旧契。
最上面一张是炭桥铺面的租契。铺址与广顺行相合,承租人落名萧成。契后另附保结,写明此人是萧宅外院管事。
租契不是从广顺行取来的。顾长渊让人从经手牙人处抄过一份,又到官契簿核了铺址和年限。牙人的口述没有落名,官簿上的承租人却能对上。木匣中还留着两张不同笔迹的抄本,错字处都标了出来。
沈晚棠看完,抬起头:“哪个萧宅?”
“崇安太妃的母家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萧家是京中外戚。萧家老爷年轻时在南边任过官,回京后门下多了不少做南货生意的人。这些不算秘密,真正没有摆在明面上的,是萧家管事为何租下一间只进不出药材的铺子。
“你何时拿到的?”沈晚棠问。
“正月。”
“我回沈家以前?”
“以前。”
她又看了一遍契尾日期。顾长渊年初便知道广顺行背后有萧家管事,也知道赵氏曾替带萧字私印的铺子抄账。
顾长渊从匣底取出一小片旧纸。纸上只拓了半枚私印,萧字右下残缺,来自赵氏被禁后收回的抄账纸。它与萧成租契上的落名没有相同笔画,只能证明赵氏接触过另一处带萧字印记的生意。
“这张也在正月以前?”沈晚棠问。
“冬至后拿到。”
“你那时已经查到萧成。”
“只查到名字。”
“名字也是线索。”
“所以你不让我只看一家。”
“那日炭桥已有我的人。”
“卫七看见箱角便认出来了。”
顾长渊没有否认。
沈晚棠把租契放回桌上: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契只到一个管事。萧成可以私下做生意,广顺行也可以只是替萧宅采买。年初把名字给你,除了让你先被萧家看见,没有别的用处。”
“如今有用处了?”
“有南货管事的口述,有铺子异常,还有陆记那粒碎壳。”
“仍然没有一件能直接定萧家。”
“所以这张契也不能拿出去。”
他的理由都讲得通。
沈晚棠却没有因此消气。她合上装契的木匣,将它推回顾长渊面前。
“与侯府旧案有关,你可以判断何时说。与我母亲有关,不能只由你判断。”
“告诉你,会多一层风险。”
“风险落在我身上,至少该让我知道是什么。”
顾长渊看着她:“若正月告诉你,你会怎么做?”
“也许仍旧等。”
“那结果没有不同。”
“谁做的决定不同。”
窗外有风吹过,书架上的纸边轻轻翻了一页。
卫七低头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顾长渊坐回书案后。他没有再说“为了你好”,也没有拿萧家的势力压她。他把木匣重新打开,将里面其余几张旧契一并推过来。
“这些是萧成近几年经手的铺面和仓房。”他说,“能确认的只有租契。谁在使用、货从哪里来,多数还在查。”
沈晚棠没有立刻接。
“都给我看?”
“与你母亲有关的,由你共同判断。”
这句话不像道歉。顾长渊也很少道歉。
沈晚棠仍没有翻契:“不只已经查明的。若你手里还有一条线,因为危险不肯给我细看,也该告诉我有这条线。”
“告诉你以后,你会追问。”
“我可以先不问。”
顾长渊显然不信。
“至少我会知道,你的沉默后面有东西。”她道,“不会把没有得到的消息,当成根本不存在。”
他看向桌上分开的三个证据袋。过了片刻,才道:“可以。”
“我也一样。涉及你母亲的线,不因我认为证据不足便全压下。”
“陆记抄单,你原本打算何时给我?”
“今晚。”
“还算守约。”
沈晚棠听出这话里有一点故意,抬眼看他。顾长渊已经拿起下一张契,神色仍旧平静。
争执没有因此消失,只是两人先定下了往后如何争。
她坐下,将几张契按日期排开。萧成名下不只有广顺行,还有城西一处仓房。那正是广顺行替侯府提药的地方。另有两处租期很短,已经转手,现下查不出用途。
两人看到后半夜,没有把新发现并成一条完整证据。
陆记的碎壳来自十几年前,萧成的租契是近年之物。南货包船、药铺木箱与赵氏抄账之间缺了经手人,也缺了能互证的账。相同的姓氏只够指路。
顾长渊原先派人盯广顺行,也只看到货车和几次夜间会面。没有人从铺里运出兵器,没有密信落到手中,银钱去处更查不到。若仅凭外戚管事租铺便上报官府,萧家反而能借机倒打一耙,说侯府私查太妃母族。
“所以你一直等。”沈晚棠道。
“我在等他们露出一件不能解释成生意的东西。”
“他们也在等谁先沉不住气。”
顾长渊把广顺行那张契放到最上面:“如今他们大概知道有人动了。”
沈晚棠另起一页,写下“萧家”,又在后面添了两个字。
待查。
第二日天刚亮,卫七从炭桥回来。
广顺行门前照常开板,柜后却换了一张生脸。
原来的年轻账房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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