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陆记带回的硬壳,先在药房放了五日。
沈晚棠没有拿着它挨家去问。东西太小,来处又不明,一旦有人认得,也会先记住镇安侯府在查南货。
她让翠儿照原样画了三张图。
深褐色,半粒米大,表面有纵纹。一侧粘着旧米浆。图旁不写陆记,也不写柳如筠,只问炭桥哪一类货物中容易混入这样的壳。
第一家香料铺说像草豆蔻碎壳。
掌柜隔着纸看过,认为货在船上受挤,果壳破碎后粘到包装纸上并不稀奇。他说得笃定,真让伙计取来草豆蔻相比,纹路却不同。
第二家又说像益智子的外皮。
那家的老伙计见过广南来的货,承认只凭一张图不能定。他把两种干壳放在案上,让翠儿照着补画。两者都比纸袋里那一粒厚,边缘也没有同样的卷曲。
“实物不能拿来?”老伙计问。
“还要留作核验。”
“那便只能猜。”
沈晚棠把他的原话记下。
第三家在炭桥南口,铺里不只卖香,也卖龙脑、乳香和几样贵细药。货柜都上着锁,客人要看,伙计才从小屉里取。掌柜姓严,早年跟船去过泉州,后来腿伤了,留在京中做南货生意。
他看图后没有认,反倒问起硬壳沾在什么纸上。
“旧药单。”
“药单曾包过香?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若只粘了一粒,也可能是写单的人袖口带过去的。”严掌柜道,“做南货的铺子里,什么碎壳都有。胡椒、益智、豆蔻,开一包便满桌跑。”
“这种纵纹呢?”
严掌柜眯着眼看了半晌:“像广南西路来的香药杂壳,也可能更远。你画的是半片,少了蒂口,我不敢认。”
他答得谨慎,沈晚棠便把实物带来了。
纸袋当面拆开。严掌柜没有直接用手碰,先让伙计取一张净白纸,将硬壳倒在上面。他用细竹签翻过两面,又从锁柜里取出几只装碎料的小瓶。
比到第四瓶,他停下来。
瓶中装的是南来香药筛下的细屑。颜色、纹路都相近,其中几片也有向内卷起的薄边。
“应当是这一类。”他说,“具体哪一种,已经碎得认不出。不是京郊药田里的东西。”
他又让伙计拿来一只旧筛。筛缝中卡着香药碎屑,大小与硬壳相近。南货到铺后要重新分拣,细屑有时留作合香,有时连灰一并倒掉。一粒壳粘在纸背,可能发生在船舱、货仓,也可能只是写药单时桌面没有扫净。
“它证明不了那张药单用过南货。”严掌柜道。
“只能证明接触过。”
“连谁接触过也说不准。”
沈晚棠在图旁补上这句。
“从哪里进京?”
“路多。泉州来的走海船转江船,广南来的也能翻岭入赣水。到了京城,还要过几处大行商的仓。”
严掌柜说到这里,便不肯再列同行名字。货路与价钱都是生意,他愿意认一片碎壳,不愿替侯府查别人家底。
沈晚棠买了一小包同类碎料,又问近年哪一路香药到京最稳。
“稳谈不上。”严掌柜道,“水、风、关卡,哪一处都能误事。只是这两年有大户包船,沿途仓和脚夫都定下了,货比散商到得齐。”
“哪家大户?”
“夫人若想买,我替你问价。”
“只问货路。”
严掌柜笑了笑:“那便更不好说。”
沈晚棠没有以侯府名头逼他。她收起纸袋,留下货钱,起身准备走。
严掌柜看见她没有继续追,反而叫住翠儿:“图留一张。”
“掌柜还要看?”
“过两日有个南货商来结账。他常随船走,兴许认得。”
两日后,严掌柜派伙计送信到侯府。
那名南货商姓何,在脚店租了半间屋。沈晚棠没有让他进侯府,只在城中一处茶坊见面。何商人的皮肤晒得发黑,说话带一点南方口音。他看过硬壳,先问是否沾过沉香末。
“没有闻到香气。”
“年头久了,气味早散了。”他道,“这种壳在广南几种香药包里常见,船舱混装,不能凭它认出哪一州。”
“能认哪条货路么?”
“认不出。”
答案到这里本该停住。
何商人喝过半盏茶,又说近年京中几家南货铺都从同一批包船商手里拿货。散商的船装不满,常把香药、药材和纸货混在一处,大户包船则有固定仓口,箱角多刷颜色,免得沿途搬错。
“什么颜色?”翠儿问。
“各家不同。深青、赭红都见过。”
沈晚棠想起广顺行后门那些木箱,仍没有把两件事接在纸上。深青箱角并非独有,南货包船也不能证明箱中装的是香药。
“包船的人叫什么?”她问。
何商人摇头:“东家的名号不对外。来码头验货的是管事。”
“管事总有称呼。”
“姓萧。”
“十几年前也是他?”
何商人连忙摇头:“那我哪里知道。我跑船还不到十年。如今验货的萧管事,和夫人手里这粒旧壳是不是一条路,谁也说不准。”
“包船从何时开始?”
“我第一次见是前年。再早有人零散替那家收货,未必用同一名号。”
沈晚棠让他把能够确认的两件事分开说。第一,硬壳像广南香药包中的杂壳,具体品种与路线不明。第二,近两年有大户包船运香药,码头验货管事姓萧。两句话之间没有“因此”。
何商人不肯在侯府问话纸上按印。他常年走商,不愿平白得罪包船大户。沈晚棠也没有强迫,只请严掌柜证明此人确实经营南货,并将拒绝落名一事照实记下。
临走时,何商人又问那粒硬壳值不值钱。
“不值。”
“不值钱的东西,夫人查得这样细。”
“因为值钱的东西往往有人记得,只有这种东西没人管。”
何商人听完没再问,裹紧装货的旧褡裢,从茶坊后门走了。
窗外正有人挑着新到的香料经过。竹筐上盖着油布,边角漏出一点辛烈气味。
沈晚棠的笔停在纸上。
岭南春深,此心长安。
那八个字只从她脑中闪过一次。她没有写。纸上最后留下的,只有何商人亲口说出的一个姓。
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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