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修远关了铺门。
门板合上以后,临街的光只剩窗格间几条。翠儿点起一盏灯,陆修远领他们进后堂,从靠墙旧柜里拖出一只长木箱。
箱中没有贵重药材,全是旧账。
有些账册封皮已经发脆,线脚一碰便落纸屑。陆修远不许翠儿帮忙,自己按年份往外取。找过两层,他从一本药商往来簿中抽出一张薄纸。
“原单不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这是铺里照着药方另抄的取货单。”
纸边有两处虫蛀,字却还能认。上面没有病人姓名,也没有完整方子,只记药名、斤两和先后取走的时辰。
沈晚棠先看日期。
那一年入秋,正是张伯所说温蕴和病势反复的时候,也在柳如筠去世以前。两个时间挨得很近,却不能据此认定药是给侯府的。
“她亲自来过几次?”沈晚棠问。
“那日两次。”陆修远道,“早上来一回,午后又来。”
第一笔是生甘草、绿豆与淡竹叶。甘草特意写了一个“生”字,旁边又注不可蜜炙。绿豆要连皮,淡竹叶只取当年新货。
这几味都不稀奇。
普通暑热方里能见,解药方中也能用。只凭药名,甚至不能确认柳如筠已经知道病人中了什么。
“这是整张方子?”沈晚棠问。
“不是。”陆修远道,“她来时自己带着一只药包,只补我这里缺的。”
“药包里有什么?”
“没打开。我只记得不大,青布裹着。”
如此一来,抄单能证明的更少。柳如筠可能已经从别处备齐其余药材,也可能只是临时试方。缺掉的药是什么、各味如何配伍,都不能从这张纸上补出来。
第二笔添了连翘和升麻,另有一味被水洇开,只剩左半边。取药数目比第一回少,时辰却催得急。抄单边上写着“先送两味,余者随后”。
沈晚棠指着那行小字:“这是她写的?”
“我写的。”陆修远道,“当时连翘在后仓,伙计找错了箱。我怕误事,先把柜上有的交给她。”
“‘时急’两个字呢?”
“也是我。”
抄单上的字有三种。药名出自账房,斤两由伙计补记,边角几句才是陆修远的手笔。纸上没有柳如筠亲笔。沈晚棠请他分别指认,在抄件旁注明,免得日后有人把铺中记录误作母亲留下的药方。
“她为何分两次买?”沈晚棠问。
“我问过。”陆修远道,“她说先前配的只能暂缓,病人又起了热。”
“她说过是毒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说过病人在哪里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来取药的是谁?”
“她自己。第二回有个年轻丫鬟跟着,站在门外,没有进来。”
“蕙娘?”
“我没看清。”
陆修远答得很慢,每一句都留着余地。他能确定柳如筠来过,能确定她要得急,别的多半只是十几年前的一段印象。
沈晚棠将抄单移近灯下。
洇掉的那味药还有半个偏旁。她在纸上另写几个可能的字,一个个与残笔比。陆修远也凑过来看,先排除两味铺里当年没有存货的,又从旧入库簿中找到一笔相近日期的支出。
最后留下的仍有两个可能。
一个偏于清热,一个常见于解毒方。笔画恰好都能对上残存部分。
“不能硬补。”沈晚棠道。
陆修远点头:“当年若知道这张纸还有人来找,我会抄清楚些。”
“你当年为什么留下?”
“她欠了半日药钱。”
翠儿抬起头。
陆修远道:“早上带的钱不够,先拿药走。午后回来结清,我懒得把单子抽出去,后来便一直夹在账里。”
这理由很寻常。
柳如筠不是预知后事后郑重留下证据。她只是在救一个人,来得急,钱带少了。铺子照例记账,一张纸才从十几年前留到今日。
沈晚棠拿起笔,将纸上能认出的内容抄下。写到生甘草时,她又停了一次。
“为何甘草一定要生用?”她问。
“筠娘说蜜炙过的太缓。”陆修远道,“她要快。”
沈晚棠应了一声,继续写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回到那一行,核对“生”字旁边的墨点。那不是另一笔,只是旧纸受潮留下的斑。
翠儿将新抄页压平,没有催她。
陆修远也没说话。他把灯芯拨亮一些,转身去灶边添水。水壶已经烧干半壶,倒进碗里时带着一股旧铁味。
“第二次来时,她是什么样?”沈晚棠问。
“袖口湿了,手一直抖。”
“害怕?”
“也可能是冷。那日下雨。”
“她说过病人能不能救回来?”
“没有。”
陆修远想了很久,又补了一句:“她拿到药便走,没等雨停。”
沈晚棠把这句话记在口述一栏,与抄单内容分开。母亲是否害怕,病人是谁,药最后有没有用,都还没有答案。
沈晚棠翻到口述页,在最后另写一行。
入秋某日,柳如筠两次亲到陆记取药,去处与病人姓名皆未说明。
她写完又看了一遍,没有添上温蕴和。
陆修远准她带走抄件,不准带原单。翠儿取出侯府带来的空纸,照原单大小覆在上面描下虫孔和水痕。陆修远在抄件末尾按了铺印,又写明原单仍存陆记。
这枚铺印缺在左侧,与刘安旧账里那枚仿印恰好相反。翠儿多拓了一份,只拓印,不抄药名。两件证据各自封存,不能因为都出自陆记便混在同一个纸袋里。
沈晚棠将两张纸分开放。抄药名的一张入证据袋,陆修远口述的另一张只记待查。
收拾木箱时,一粒细小的硬壳从抄单背面落到桌上。
翠儿以为是虫屑,伸手要拂。沈晚棠按住她的手腕。
那东西只有米粒一半大,颜色深褐,表面有几道纵纹。一侧沾着早已干透的米浆,原先应当粘在纸背折缝里。
“药籽?”翠儿问。
陆修远捏起来看了片刻,又放到鼻下。
“不像我铺里的东西。”
“认得么?”
“像南货里混来的香料壳。”他说,“炭桥做香药的铺子或许认得。”
沈晚棠把硬壳装进小纸袋,没有在签上写名字。
纸袋封口时,那粒东西在里面轻轻滚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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