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伯没有在广顺行门外细说。
炭桥街上都是人。送货的脚夫、替铺子拉客的伙计、坐在檐下等短工的闲汉,眼睛未必朝着他们,耳朵却空着。
一行人照原定路线继续问价。
桥西第五家专做川广药材。掌柜听说他们刚从广顺行出来,嘴角动了一下,最终只说各家有各家的货路。他取出的麦门冬颗粒饱满,晒得也干,价却比广顺行低。
“贵号的货从哪里来?”翠儿问。
“襄汉一带,也收些更远的。”
“今年水路脚钱涨了么?”
“五月涨过。如今船多了,压下来一点。”
“送到侯府另收多少?”
掌柜报了一个数,又补道:“若三味药一同送,只收一趟。过河后要再换小车,才多这一笔。”
翠儿记完,问能不能看去岁同月的旧价。
掌柜笑道:“姑娘替哪一房管账?”
“我只管记。”
“记得比账房还细。”
他嘴上打趣,仍让伙计找出旧单。去岁秋初没有时疫,药价自然低些。两张单放在一起,麦门冬涨了,脚钱却相差不多。掌柜把缘由说得明白,年初有一处药田遭水,收货的人一路抬价。他还指了指店里的货,说再过半月新货到京,价也许会松。
“也许?”沈晚棠问。
“船没靠岸前,谁敢把话说死。”掌柜道,“河上翻一条船,今日说的价便作不得数。”
这话比广顺行的“好货便是这个价”实在。
下一家离桥远,货从陆路进京,脚钱高,白术却便宜。掌柜给出的样药大小不齐,碎片多,拣净以后未必真能省下多少。沈晚棠让翠儿把碎耗另记一栏。
问到第七家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翠儿的簿子写满数页。起初几行尚且齐整,后来有的铺子按整包报,有的按拣净后报,她便在页边画线,将不能直接相比的分开。某家掌柜多送一成碎货,另一家承诺坏药包退,两件事都没有硬折成银钱。
沈晚棠翻了一遍:“谁教你这样记?”
“吴夫人。”
“她何时教的?”
“疫期那阵,我回府取东西。她见我把皂角、木桶和脚夫工钱全写在一处,说这样的账给她看,她会把我连账一起扔出去。”
“她真扔了?”
“没有。她给了我一张新纸。”
翠儿说得平常,手却将簿子往怀里收了一点。
沈晚棠把簿子还给她:“回去抄一份给吴氏。”
“是。”
她答得很快。
几包样药在护卫手中越积越多。沈晚棠找了一间脚店借后院桌子,将各家白术重新排开。封纸留在一旁,药材另用没有字的纸垫着。她先不看铺名,只验断面、干湿和碎耗。
七份里有两份较好,三份相近,另两份碎得多。
广顺行在相近的三份之中。
麦门冬也是如此。它的货不差,却没有好到能压过另外几家。黄芪因切片方法不同,单看样包难以排出先后,至少闻不出受潮或久放的气味。
沈晚棠洗净手,才让翠儿把封纸一一放回。
“会不会是他们替侯府留货,所以贵?”翠儿问。
“有可能。”
“疫期别家缺货,他们确实送进去了。”
“这也是他们敢报高价的理由。”
“那贵得对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沈晚棠把广顺行那三包药单独放好:“留货要占仓,按时送货要用人,熟客临时加数,铺子也得设法补。这些都值钱。但值多少,账上该看得见。”
广顺行的报价里什么都有,又什么都没有。脚钱、拣选、留货全混成一个数,问到散买仍不肯降。若说贵在常年不断货,它应当有足够的药材周转。柜上的常用药屉却很少开。
“回府以后,查它每月送来的斤两。”沈晚棠道,“再查药房实际用了多少。”
翠儿点头。
张伯坐在脚店廊下,一直没有碰桌上的凉水。等护卫把样药重新包好,他才低声道:“那人去年入冬前来过。”
“广顺行的伙计?”
“来过两回。”张伯道,“一回提着纸包,说是刘管事在外头订的东西。门册要写铺名,他说不必入库,只是替人捎带。我不肯放,他在西角门等了半天,刘安自己出来接。”
“另一回呢?”
“抬了只小木箱。也是刘安接的。”
“看见箱里有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门册记了么?”
“记了人进门,没记货。刘安说是他自己的旧物,送到外院值房。”张伯皱着眉,“那人当时戴一顶毡帽,今日没戴。我先认出他的走路样子,后来听他说话才敢确定。”
“什么走路样子?”
“左脚落地轻一些,像鞋底垫得不平。”
沈晚棠回想方才。那伙计从帘后出来,确实有一边肩膀随着步子略沉。这样的特征不算独有,张伯的记忆也隔了大半年,不能只凭走路便认定。
“你若再见一次,能认么?”
“能。”
“先记‘疑似’。”
翠儿取出新纸,把张伯的原话写下。写到“刘安自己出来接”时,她停了停:“刘安会不会就是从广顺行买药?”
“可能是私下买,也可能只借铺子的人送东西。”沈晚棠道,“我们只知道伙计找过他。”
“那要回去问刘安吗?”
“现在不问。”
刘安与周妈妈仍分押在城外庄子。年前审过几次,他将木偶、药材和第四把钥匙能推的都推给周妈妈,剩下的只说忘了。若拿一张尚未认定的脸去问,他很可能立刻知道侯府查到了炭桥。
沈晚棠把此事另页封存,交给一名护卫先送回侯府。纸上不写广顺行,只写“炭桥某铺伙计,张伯疑曾见其与刘安交接,待复核”。
做完这些,他们才从脚店出来。
张伯领路去找旧日陆记。桥西的巷子比他记忆中窄,路口又多搭了两排货棚。走到第一处转弯,前面正有药车卸货,几只大箱横在路上,一时过不去。
“绕后街。”护卫道。
张伯望了望屋檐,带他们从香料铺旁的小巷穿过去。巷里阴凉,地上散着碎草梗。走到尽头时,正对广顺行后墙。
后门半开。
一个伙计坐在门槛上吃饼,另有两人从车上往里抬箱。箱子外头没有药名,只在角上刷了一小块深青色。木板看着很新,落地却不重,两人抬得很快。
沈晚棠一行没有停。侯府护卫手里提着样药,若站在巷口盯人,实在太显眼。
他们拐进下一条街,在一家旧纸店前等张伯辨路。翠儿借买纸回头看了两次。
“又进去一箱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可有出来的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前门今日卖了多少?”
“我们坐在茶摊那会儿,只看见几包。”
这不能证明什么。大宗货可能早有买主,不从前门散卖;箱里也可能装着不宜放在柜上的贵细药材。广顺行能在疫期按数供货,本就说明它另有仓房。
沈晚棠买下一刀纸,没有再回广顺行。
张伯在下一处巷口停了很久。
右边新搭的货棚挡住半面旧墙,墙上还留着一块褪色的圆形药牌。张伯看清那块牌子,才低声道:“路没有认错。再往里便是陆记旧门。”
沈晚棠没有立刻进去。
他们今日问了七家铺子,广顺行的人已经见过张伯。身后又跟着侯府护卫,提着一串写有铺名的药包。陆修远认识柳如筠,若真还在这里,她不该带着这样一队人直接登门。
“先记住路。”她道。
张伯有些失望,仍点了头。他朝巷子深处看了一眼,转身跟上。
回程前,马车又经过广顺行。
前门已经在收遮阳棚。柜上伙计提着扫帚,把几片药叶扫进簸箕。街面这一日的买卖快散了,后巷却传来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。
沈晚棠隔着车帘缝隙看去。
后门开着。
又一只没有药名的木箱,被抬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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