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二,沈晚棠出了侯府。
马车没有挂遮掩身份的旧布帘,车前悬着镇安侯府的木牌。她穿一身便于行走的青灰褙子,头发照常绾起,只少戴了两支簪。
翠儿抱着验货簿坐在对面。
“夫人从前出门也没有这样看我。”她道。
“从前你穿男装,总怕胡子掉。”
“我没有粘过胡子。”
“那顶帽子歪得像有。”
张伯坐在外面,听见车里说话,咳了一声。翠儿立刻闭嘴,把验货簿抱得更紧。
阿苓一早便醒了,知道她们要去药市,站在外院门口不肯走。沈晚棠没带她。炭桥人杂,她来历未清,也还没有适应侯府,贸然出门只会添乱。临走前,翠儿给她留了三张大字,让她跟陶妈妈认。
马车行到炭桥外便慢下来。
桥下那段水不宽,岸边挤着卸货的小船。炭篓堆得比人高,黑灰落在石板和棚布上,连卖白芷的铺面都蒙着一层暗色。挑夫在车马间穿行,肩上竹杠压得弯下去。有人开袋验花椒,辛辣气味冲出来,近旁几个人同时打了喷嚏。
药铺、香料铺、纸店和脚店挨得很近。招牌有新有旧,最大的能横过半条街,最小的一块木板只写一个姓。
张伯下车后,先站在桥头辨了辨路。
“变了不少。”他说。
“陆记从前在哪边?”沈晚棠问。
张伯指向桥西,又放下手:“原先从卖炭的第二条巷进去,拐两个弯。如今那边多出几间铺子,不知旧门还在不在。”
“今日先比价。”
张伯点头,没有再往西看。
他们先去报价最低的一家。铺面不大,门边晾着新洗的药筛。掌柜看过侯府旧药库令牌,不敢怠慢,把白术、黄芪和麦门冬各取一包,让他们当面挑。
沈晚棠掰开白术,看断面和气味,又问产地、到货日子与途中是否受潮。掌柜答得快,唯独说到脚钱时含糊,只道近来车船都贵。
翠儿站在侧后方记。她不再只写掌柜报出的总价,连是否拣净、送到府还是侯府自取也分开列。
第二家货更齐,白术里却混着几块虫蛀旧货。伙计用手一拢便要收回,被沈晚棠按住纸边。
“这也按上等算?”
伙计脸一红:“装袋时漏了。”
“漏进来容易,送出去时也会漏。”
掌柜赶来赔话,另换一包。新取的成色确实好些,报价也比第一家高。这个差价有货可看,沈晚棠没有多说。
走出铺门,翠儿在簿上添了一句:“样货另取。”
“为何这样写?”张伯问。
“第一包是柜上随手拿的,第二包从里头新开袋。若真买,得问送哪一种。”
张伯笑了笑:“如今用不着我教了。”
翠儿低头吹干墨,嘴角却翘了一下。
第三家只做整批,不接侯府眼下要的零散数。掌柜把账算得明白,若包下一整车,价能低;只取几味,还要替侯府拣净分装,便不划算。沈晚棠听完,仍取了一张报价,没有因价低就定下。
午前,他们问完四家。
卫七一直守在马车旁。另两个护卫散在街口,一个去脚店吃茶,一个替张伯提药样,看起来都不像专程盯人。
广顺药行在桥东。
它的门脸比前几家宽,两扇黑漆门擦得发亮,匾额也新。门外没有晒药筛,只摆着两只齐腰高的青瓷缸。缸里一只养水,一只种石菖蒲,叶尖被暑气晒得发黄。
店中客人不多。
柜后坐着一名年轻账房,算盘打到一半,见张伯亮出侯府名帖,立刻起身唤掌柜。里间很快出来一个圆脸男人,自称姓邹,是广顺行的二掌柜。
“侯府一向由外院管事来取单,”邹掌柜笑道,“今日世子夫人亲自来,小号实在惶恐。”
“药房如今由我验货。”沈晚棠道,“听说你们的货好,过来看看。”
邹掌柜笑意更深,请她去后堂用茶。
“先看药。”
“自然,自然。”
他让伙计取白术。伙计拉开中间一只药屉,里面只剩浅浅一层,便转身去后仓拿整包。沈晚棠没有催,趁这工夫看过柜上的药签。
药屉按常用、贵细分开,字写得齐整。靠近手边的几格有新磨出的木色,显然常开。写着白术、麦门冬和黄芪的三格却颜色发暗,铜环上积了一层灰。
伙计从后仓抱来一包白术。
封口是新系的。邹掌柜亲自解绳,将药倒在白纸上。货没有霉味,也不见虫孔,块片大小却很寻常。沈晚棠取一片掰开,断面与侯府七月收的那批相近。
“这是哪里来的?”
“南边收的好货。”
“南边哪里?”
邹掌柜顿了一下:“药商几处拼来的。夫人知道,货路是铺子的饭碗,不好尽说。”
“几月到京?”
“上月。”
“六月送进侯府的那批呢?”
“自然更早。”
他说得顺,却没有给出地方。
翠儿把回答逐句写下。邹掌柜瞥见她的簿子,笑道:“姑娘记这样细,是怕小号往后不认账?”
“怕我自己记错。”翠儿道。
“侯府来问,哪里会错。”
“方才四家,脚钱有单算的,也有不收的。贵号是哪一种?”
邹掌柜的笑淡了一点:“都在药价里。”
翠儿应了一声,低头写了。
邹掌柜报出的数与送去侯府的单子一样,没有因当面问价而改。他说广顺行供的是多年熟客,货先替侯府留着,疫期也没有断过。别家偶尔报得低,真到交货时未必凑得出足数。
这倒能解释一部分价差。
沈晚棠问:“若我们不要常例数,只买今日看见的这包,多少?”
邹掌柜仍报原价。
“不必留货,也不送府。”
“好货便是这个价。”
“我买半数呢?”
“也是一样。”
他不肯拆出留货、运送和拣选的费用。沈晚棠没有在柜前争,只各买了一小包样药,请他在封纸上落铺印。
邹掌柜答应得很快。账房写收条时,里间有人掀帘出来,是个三十来岁的伙计,肩上搭着粗布巾,手里提一串后门钥匙。他看见张伯,脚步似乎慢了慢。
张伯也抬起头。
那伙计没有过来,从另一边绕进后仓。张伯一直看着帘子落下,脸上的神色有些迟疑。
“认得?”沈晚棠问。
“像见过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一时想不起来。”
她没有追问。
出了广顺行,几个人走到街对面的凉茶摊歇脚。张伯仍在回想那张脸。翠儿把刚买的样药排在桌角,按铺名压好,免得混在一处。
“广顺行的白术不比第二家的好。”她说。
“今日看到的样货如此。”沈晚棠道,“送进府的整批还要另看。”
翠儿点头,把“不如”两个字涂掉,改成“未见更好”。
茶摊后面正对广顺行半边门脸。午时将过,进店的散客只有几个。有人买走一包甘草,有人问过价便走。柜前伙计闲下来,拿布擦了两次算盘。
沈晚棠收回视线,准备去下一家。
张伯忽然道: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他声音不高,眼睛还看着广顺行。
“方才拿钥匙的那个人,去过侯府。”
街上恰有一辆炭车经过,木轮轧在石缝里,盖住了后半句话。
沈晚棠没有叫他重复。她把茶钱放在桌上,领着众人往桥西走。
临走前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广顺行柜上的药屉关得整齐。写着侯府常买那几味药的铜环上,灰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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