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八月,陶妈妈送来的药价单在沈晚棠案上放了一夜。
第二日清早,她让人把药房的窗全推开。暑气还没有退,院里那株小槐树被晨风吹得沙沙响。阿苓住在外院,不许随意进药房,只隔着门槛探头看了一眼,便被翠儿领去认字。
沈晚棠先查库存。
疫期动用最多的是解表、清热几类药,剩下的多半已经见底。病棚撤下来的药不能混回侯府药柜,官署退还的两包也因封口受潮,另放在外架等待复验。真正需要补进来的,是麦门冬、黄芪、白术、茯苓一类病后常用之物。
她将陶妈妈送来的新单铺开,又取出五月、六月的旧价。
有几味药已经降了。
五月里车船受阻,外地药材进城慢,铺子报高一些说得过去。七月之后水路渐通,霍香、薄荷的价都松了。另有两味仍贵,送货人说前一批在路上遭雨,能拣出的好货少。这些话未必全真,却都有可查的缘由。
麦门冬和白术却还在往上走。
沈晚棠把各家报价按送到药房的日子排好。相邻两张单上的数目差得不算大,只有一家始终高出一截。
广顺药行。
她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。药房旧账里却常见它,从数年前起,每月都有一笔。药名会换,斤两也不完全相同,只是从未真正断过。
翠儿领阿苓回来时,吴氏也到了。
吴氏身后的小丫鬟抱着算盘和两册公中账。她进门先看见阿苓,目光在那双新鞋上停了停。
“鞋合脚么?”
阿苓点头。
“会说话便说。”
“合脚。”
吴氏没再问,让丫鬟带她去廊下等。阿苓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算盘。
“想学?”吴氏问。
阿苓摇头,走得更快了。
吴氏坐下,将算盘横放在两人中间:“昨晚只圈了几处,今早又算了一遍。药价若照这张单走到冬月,公中别处便要挪银。”
“从哪里挪?”
“先挪车马,再拖炭钱。账房向来挑不会当场吵的地方。”
“冬天没有炭,人人都会吵。”
“所以要在他们吵以前查。”
吴氏拨了几颗算珠。她没有把所有药都按新价算,只挑药房过去三年每到秋冬必定补进的几味。黄芪用得多,白术次之,麦门冬平日不显,遇到府里老人咳喘便少不了。
算盘声停下时,她把一张薄纸推给沈晚棠。
“这还没算临时添方。”吴氏道,“若府里再病几个人,账会更难看。”
“广顺行的货如何?”
“药房是你验。”
沈晚棠翻到最近一次入库记录。七月中旬,广顺行送来白术。验货时她仍在城东,药房按旧例由孙继堂看过,陶妈妈与库房管事同时落名。记录上写,成色中等,无霉无蛀,足数入库。
中等货,报的却是几家里最高的价。
孙继堂被叫来时,袖口还沾着药末。他看过那页,先道:“货没有坏。”
“我问的是好不好。”
“能用。切面颜色还算正,只是大小不齐,须多拣一遍。”
“比药房现存的这批好?”
孙继堂走到白术柜前,各取一块放在掌心。他掰开断面,又闻了闻。
“差不多。”
“价差多少?”
他看见单子上的数,眉头慢慢皱起来:“这么贵?”
“你验货时没有看采买价?”
“外院送货签只写斤两。银钱在公中外账上,药房从前不问。”
这条旧规方便了验货,也将药和钱分在两处。收药的人只看能不能用,付钱的人只看有没有签押。刘安被押走以后,外院换过采买管事,单据却仍照旧走。
沈晚棠让陶妈妈把七月那批白术分出一小包,封好,写明库位和入库时日。她又叫人去问广顺行这一价里含了什么。
回话午后送来。
铺子说是疫后好货难收,水路脚钱也涨,侯府要的又是拣净之货,不能与市面散卖相比。
每一条都像理由。
吴氏听完没有反驳,只问送话的管事:“别家送到府里,不用脚钱?”
管事答不上来。
沈晚棠也没有就此断定广顺行虚报。她把几家铺子的旧单分开,请吴氏核银钱,又让孙继堂只按药材成色排次序。两边都不许先看对方的结果。
傍晚,孙继堂送回五只纸包。
广顺行那批白术排在第三。
吴氏的账也核完了。城中几家铺子六月都曾临时加过脚钱,七月已有两家撤下。广顺行的脚钱没有单列,药价高出多少,全混在每斤报价里。若只看总数,分不出贵在货、路还是别处。
“能拒么?”吴氏问。
“下一批能。”沈晚棠道,“已经入库的没有坏,也没有短斤,不能事后说不收。”
“公中会说你管了药房,才把多年旧例断掉。”
“那便先不说断。”
她打算亲自去药市看。
顾长渊听说时,正在外书房拆肩上的药布。他的右臂已经能抬到桌面,往上仍会牵痛。沈晚棠进门便看见他把刚解下的布往镇纸下塞。
“藏什么?”
“旧布。”
“旧布上有血?”
“药汁。”
她伸手。他顿了顿,还是把布交出来。上面只有一块淡黄药渍,没有血。伤口愈合得不算快,至少没有再裂。
沈晚棠把布放回去:“我要去炭桥。”
顾长渊系衣带的动作停了一下:“哪一日?”
“先把各铺报价收齐。过几日。”
“卫七跟着。”
“我去验货,不是查人。”
“炭桥人多。”
这句话她听过。去年张伯第一次提起陆记,顾长渊也是这样说。
沈晚棠看向墙边那只书匣。炭桥街巷图早已不在那里,后来被她收进了自己的册子。陆记是否还在,仍旧未知。
“我用侯府的名义去。”她道,“带张伯和翠儿,从正门进铺子,不遮脸,也不换衣裳。”
顾长渊看了她一会儿:“再带两个护卫。卫七不进铺,只守车。”
“可以。”
他答应得这样快,倒像后面还有话。
“还有什么?”
“别只看你想找的那一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至少问五家。”
“顾世子,”沈晚棠道,“你若再说下去,不如自己去。”
顾长渊重新把衣带系好:“肩伤未愈。”
她被堵得无话,拿起药布走了。
当夜,外院将广顺行近半年的支用条送来。沈晚棠逐张核过,发现它不只在药价上涨时拿到侯府采买。时疫最紧、各家都说存货不足的六月,它照样送进一批黄芪和麦门冬。斤两没有减少,交货也没有拖延。
最下面还压着一张常例单。
单上写得明白,广顺行每月按约送药,公中先支定银。采买人若未另行驳回,便照旧数结账。
刘安被押走了,签押的人换了两个。
这张单却一直没有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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