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晚棠没有看过温蕴和完整的病案。
侯府药账记过方药和支用,症候只有零散几句。顾长渊交给她的旧册也多是账目,真正由医者逐日记录的病案,至今没有找到。
“许医官为何问起?”她道。
许老医官把那页附注放回桌上:“我年轻时随先师去过镇安侯府。温夫人病中有一段时日,高热、胸闷,偶有咳血,外头都疑是时气。侯府闭过院,也换过近身下人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近身照料的人未见接连发病。她的热反复不退,方子也换了许多。”
“病案在何处?”
“先师过世后,医案由家中后人收存。我只替他抄过一回脉案,记得这些。”
沈晚棠问得更细。许老医官记得温蕴和病了很久,时轻时重,与眼下数日内急转的病人并不全同。他不记得每一味药,也不敢说当年的判断一定错了。
“像时疫,又未见传开。”他道,“我今日看见这句,才想起来。”
这句话只能留下一个疑问。
未见传开可能源于另一种病因,也可能因为当年侯府防得严,或近身者中有人症候轻而未被记下。沈晚棠没有替旧病定性,只另起一页,记下许老医官姓名、师承与当年入府大致时日,请他落名。
许老医官按了指印:“若要找旧案,我可以给先师后人写封信。能不能找到,不敢保证。”
“有回音送到侯府。”
她把这份问话封好。温蕴和旧病的线仍停在门外,没有因一段回忆便有了答案。
七月下旬,惠民和剂局将修改后的防病短条正式抄发各棚,也送往病户较多的坊里。
章程比最初那份侯府规条短得多。病人入棚先留来处与起病时日;按病势和能否自理安置;入口水与药碗先求洁净;净物、污物分路;病亡后床具如何处置;每次交更逐床核对。
每一条后面还留了空处。执行不了,要写缺水、缺柴或缺人;临时改动,也须注明谁决定、何时恢复。张景和删掉了几句过于严厉的罚则,只保留故意瞒报和倒卖官药须交官府查办。病棚里做慢了、记漏了,先补记录,再分清是懒怠还是实在无人。
章程发到女病棚时,罗医婆先让书吏念给役妇听。有人嫌字多,书吏便把取水、送药和搬运三处另抄成小牌,各挂在对应门边。纸面没有因此显得齐整,却比一整张章程贴在前院实用。
纸上盖的是惠民和剂局官印。
没有沈晚棠的名字。
张景和把一份盖印抄件交给她: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老夫可在回报里添一句。”
“不添。”
“往后有人靠这份章程得了赏,也未必记得侯府送来的原稿。”
“章程能发到各棚,靠的是官署。我的原稿留着便够。”
张景和哼了一声:“你算得清。”
“我还等着官署替我查搬运册。”
“原来在这里等着老夫。”
两人都没有笑。搬运册缺页仍未找到,管油役人也只能证明看守失职。开封府查到一名当夜离岗的脚夫,人却早已出城。火是蓄意还是有人偷油后慌乱毁迹,官府尚未定案。
沈晚棠不催他们给一个假的结果。
时疫逐渐缓下来。病棚没有立刻撤,轮值医者和役夫却开始分批减人。东巷浅井修过井壁、换了井绳,经官署验看后重新开放。俞大仍在送水,生意少了些,至少不必再撕告示。
受潮药材的查验也有了回话。官库认定运输与收货两处都失察,罚了经手人,却没有查出谁故意换药。那张写着“上品”的验收签留在和剂局档中。沈晚棠只在抄件旁写“查止于失察”,没有将它接到城东药铺的方六身上。
第七棚纵火案同样没有结论。开封府追到的脚夫用的是假籍,出城方向也只有车夫一面之词。油迹能证明火起得蹊跷,证明不了背后是谁。
林氏带着小满离棚时,母女先去周婆子亡故记录前站了一会儿。小满把那只裂过的木碗带走,罗医婆没有拦。
阿苓的察看期也满了。
她没有起热,油纸巷仍找不到愿意接她的亲属。开封府给了临时收留文书,准镇安侯府先行安置,若日后有人寻亲,须回官署核验。
翠儿替她收拾东西,只有两套旧衣、一双大了些的布鞋,还有从火里抱出的旧外衣。阿苓将写着自己名字的病籍抄条折好,藏进衣襟。
临行前,她去和罗医婆告别。罗医婆给她一小包茯苓饼,告诉她名字虽从药来,人却不用一辈子留在药棚。阿苓没说谢谢,将饼分了一块给那个夜里总哭的男孩,余下的收进包袱。
“回侯府以后,先住外院。”沈晚棠告诉她,“要学规矩,也要继续认字。你若有想去的地方,可以说。”
阿苓问:“你会查我娘吗?”
“会查留下的记录。查到哪里,我只告诉你查到的。”
她点头,自己抱起小包袱。
回侯府的马车驶出城东时,沿街药铺已经重新开门。买药的人仍多,铺外不再排到街心。夏日阳光照在招牌上,前些日子的官榜被雨打得褪了色。
阿苓第一次坐这样的马车,始终贴着车壁,手指抓紧包袱。翠儿掀开一点车帘,让她看侯府所在的方向。
盖着官印的章程放在沈晚棠手边,上面没有她的名字。阿苓坐在对面,怀里抱着那只很小的包袱。
回府后,顾长渊在外书房等她。
他的右肩仍不能抬得太高,气色比火后好些。沈晚棠把许老医官的问话与章程原稿一并交给他。盖印抄件留在明面,写满改字的原稿则由卫七带进密室,放入新编号的证据箱。
“这也算证据?”沈晚棠问。
“证明你做过。”顾长渊道。
她没有再问。
阿苓暂住的外院小屋已经收拾好,照看她的是陶妈妈挑出的老仆妇。门册、饭食和出入仍按官署回帖执行几日,免得她刚换地方便被带进各房围看。张氏听说沈晚棠带回一个孩子,只叫人送来一双合脚的新鞋,没有亲自过问。
阿苓试过鞋,先看鞋底,又看针脚,最后把旧鞋洗净晾在窗边。她没有把旧物扔掉。
陶妈妈送来侯府疫期后的第一张药价单。吴氏已经在几处异常价格旁画了圈。沈晚棠展开一看,几味病后常用的药仍在涨价,有两味甚至比最缺货时更贵。
时疫正在退,药价却没有往下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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