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运册缺页的事交给了开封府。
沈晚棠没有叫卫七私下追查。册子属于官署,火场也已封存。侯府若先伸手,往后查到什么都会多一层说不清的牵扯。
她将缺页位置、线脚断口和册子送到小院的时辰抄进自己的记录,原册当场交还差役。
阿苓每天仍来一次。
她住在临时安置处,不哭不闹,也不再往烧毁的第七棚跑。翠儿替她找来一双旧布鞋,鞋略大,脚后跟塞了两小团软布。她走路时仍会掉,便用细绳绕过脚背系住。
“谁教你的?”翠儿问。
阿苓看一眼绳结:“我娘。”
她能提母亲,却不肯再说那两个灰衣人。官差问过一回,问得急了,她便整日不出声。沈晚棠让人暂停,先去油纸巷核余氏来历。
小院里的七日也在往前走。
每天清晨,张景和的徒弟先在门外问一遍症候。午后由沈晚棠自行记,入夜再复看。顾长渊有一次睡沉了,卫七在门外站了半刻,确认呼吸平稳才肯离开。顾长渊醒来后嫌他多事,卫七只说门册上少一个时辰不好交差。
小院里的人都知道这只是借口,没有人拆穿。
顾长渊一直没有发热。肩背青紫由深转淡,右臂能缓慢抬起,仍不能用力。烟呛后的咳嗽少了,旧病引起的胸闷却在两次夜间加重。张景和将两类症候分别记下,没有把无热当作痊愈。
沈晚棠掌心结痂,咳嗽也逐渐停了。翠儿和卫七每日量看额头、问饮食与睡眠,一个都没漏。
第六日傍晚,顾长渊问:“明日能走?”
“明日察看完再说。”
“侯府已经送来三封催归帖。”
“族老催你,还是催侯府世子?”
“有区别?”
“催世子回去管事,可以回帖说肩伤未愈。若真有人惦记你,便该问伤得如何。”
顾长渊看向桌上。三封帖都问府中无人主事该怎么办,确实没有一封问他疼不疼。
“你问过。”他说。
沈晚棠把药盏推过去:“喝药。”
第七日清晨,张景和亲自来诊。顾长渊、沈晚棠、翠儿与卫七均无新起热症,饮食尚可。顾长渊仍须养伤,却没有继续留在官署小院的必要。
张景和没有只凭最后一次诊脉落结论。他把七日门册从头核过,确认无人漏报夜间咳嗽,也问了送饭和换药之人是否在接触后起热。送饭者始终停在外门,换药只由沈晚棠经手。各项能对上,他才在小院门册末尾盖印。
院门上的限制可以撤了。
沈晚棠没有立刻回侯府。她要看完病棚这几日的病籍。
火后女病棚重新搭起,第七棚没有沿用旧址。原先试行的分床、取水和出入规条已推到另外几棚。新送来的病人仍有,转重与亡故也没有停止。能从记录中看见的变化很有限。
几处先行分棚里,接连几日没有再出现同住者入棚后才起热的情形。另有一棚仍添了两名同住家属,其中一人在入棚前已经不适,另一人的起病时辰问不清。这样的记录不能用来宣称规条挡住了热病,却足以让官署继续试。
沈晚棠又看了没有施行完整分水规条的两处棚。那里也有数日平稳的时候,并非每一处差别都能归到章程。她将相同与不同之处一并抄给张景和,建议扩大试行时仍按日记,不预先定成效。
张景和把“有效”二字从回报草稿上划掉,改成“可行,续察”。
张景和召集医官、书吏与各棚役人,在和剂局前院议事。
有人主张等时疫缓下再改,免得人手更乱。也有人承认分水和分门以后,药碗少被打翻,找病籍也比从前快。搬运役夫最在意西门道路,要求新棚搭建时先留够宽度,别等死人后再搬柴。
一名医官问,若分棚后病人夜间突然转重,值守者能不能及时发现。罗医婆拿出交更册,指出周婆子那夜的记录。分棚没有救回她,只让人知道何时由轻转重、医官何时到场。新规因此添了一条,交更不能只看床牌,还要问病人当日能否饮水、能否自己坐起。
这条由罗医婆口述,书吏落笔。
沈晚棠坐在末席,没有先说话。
等各处把行不通的地方讲完,她才把短条中已经改过的内容逐项念出。新增的规矩不多,只保留各棚确实做过的事。张景和决定再选两处棚试行,所需役人、皂角和水桶由官署统一登记。
“这几页办法,最初从镇安侯府送来。”他当众道,“世子夫人到女病棚后,与罗医婆、书吏和役人一道改过。能用到今日,靠的是每一班人照着做,发现不通又肯报。谁也别把纸贴上墙,便当事情办完了。”
罗医婆在旁边咳了一声。那几日喊人喊哑的嗓子还没完全恢复。
张景和叫书吏把她的名字、两名分水妇人和搬运役人的姓名都记在试行回报后。亡故者也按原籍留存,不因时疫渐缓便只报好看的数字。
沈晚棠没有推辞张景和提到侯府,也没有独领这份功。
议事后,顾长渊先回侯府养伤。上车前,他问沈晚棠:“你还留多久?”
“等章程正式发下,也等阿苓察看期满。”
“外院已经收拾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看她一眼,像是听出了这三个字有些耳熟,最终没有说破。
七月上旬,病棚新入者比六月下旬少了些。药仍短缺,官榜也没有撤。城里只算从最乱的时候缓过一口气。
阿苓也到了察看期的最后两日。她没有发热,吃饭比先前多些,仍不肯把旧外衣交给洗衣妇。翠儿便烧水让她自己洗,晾衣时又教她认了一个“苓”字。阿苓认得自己的名字后,第一件事是在余氏的抄件边指了指,问那两个字念什么。
翠儿告诉她:“余氏。是你娘在册上的称呼。”
阿苓把这两个字也记住了。
一名姓许的老医官来取试行病籍。他年过六旬,先前一直守男棚,很少与沈晚棠说话。那日翻到一页“高热、胸闷、咳血而同住者无相类症候”的辨别附注时,手指停了很久。
“世子夫人,”他问,“你可看过先侯夫人温氏当年的病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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