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说完那句话，又不肯开口了。
沈晚棠没有追着问是谁带走了她娘。孩子刚从火里出来，一夜没睡，脚上还少一只鞋。此时连大人也未必能把烟里看见的事说清楚。
她先让翠儿把粥端来。
“吃完再说。”
女孩仍站着。
翠儿蹲下替她卷起裤脚，膝盖的擦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，周围沾满灰。清水碰上去时，孩子缩了缩腿，没有躲开。
“疼就说。”翠儿道。
她不说疼，只盯着院门。
沈晚棠把空白病籍放到桌上：“你娘姓余？”
女孩点头。
“从哪里来？”
“城东，油纸巷。”
“家里还有谁？”
她摇头。
“你爹呢？”
“没见过。”
余氏入棚的旧籍只写城东，连巷名都漏了。沈晚棠将“油纸巷”添在抄件上，又问女孩母亲何日起病、是谁把她们送来。孩子能答的很少，只记得母亲先是没力气，后来连水也喝不下，坊役用门板把人抬走。
问到火前的事，她终于多说了几句。
那时余氏躺在第七棚后排。女孩睡不着，蹲在后墙篱笆边。两个看不清脸的人从缺口进来，用布裹住余氏，将她抬向墙外。她想追，其中一人把她推回棚里。没过多久，墙根便有了火光。
“他们穿什么？”沈晚棠问。
“灰的。”
“男人还是女人？”
女孩犹豫许久：“高。”
她分不清，也没看见脸。那两个人可能是搬运病人的役夫，可能是趁乱进来的旁人。她所记的先后也有可能被锣声和火光搅乱。
沈晚棠只照原话写下，没有替她补答案。
“我娘会回来。”女孩道。
“官署会按你说的地方查。”
“你信我吗？”
沈晚棠停笔：“我信你确实看见了什么。被抬走的人能否确认是你娘，带她走的又是谁，还要查。”
女孩抿紧嘴，似乎不满意，却没有再砸碗。
她没有正式名字。余氏平日只叫她丫头，坊间邻人叫小余丫。官署要安置，病籍上总得有个称呼。
堂屋里晾着一包茯苓，是张景和方中剩下的药。沈晚棠看见药签，问她：“先叫阿苓，愿不愿意？”
女孩望向那包白色药块。
“哪一个苓？”
“茯苓的苓。草字头，下面一个命令的令。”
她像在心里描了一遍，点头。
翠儿在新病籍上写下“阿苓”二字，又递给她看。阿苓不识字，仍看了很久。
“先认第一个。”翠儿指着纸上，“这个念阿。”
阿苓没有跟着念。等翠儿把纸收起，她却用手指蘸了碗边的水，在桌面描出一个歪斜的轮廓。少了一笔，她自己擦掉重画。
翠儿看见了，也没有夸，只把纸重新放到她面前。阿苓一遍遍对照，直到水痕干透。
临时安置处的孩子不止她一个。有个年纪更小的男孩夜里总哭，阿苓从不哄，只会把自己的半块饼放到他手边。男孩不哭了，她便拿回没吃完的那一角，继续慢慢嚼。
小院不能一直留孩子。她与病棚接触过，也须察看症候，张景和把她安排到女眷临时安置处，床位靠门，翠儿每日过去两次。开封府派人去油纸巷查亲属，得到的回话是余氏租住一间后屋，平日替人缝洗，邻里没人知道她娘家在何处。
余氏住处已经落锁。屋里只有一张床、一只针线筐和几件洗净待送的衣裳，米缸见底，也没有书信。房东说她们搬来不足一年，余氏很少与人谈旧事，每月房钱却从未拖欠。火后有人去过后巷，门锁没有被撬，屋内也看不出翻找痕迹。
差役将针线筐封存，衣物照单送还原主。阿苓听见“针线筐”时抬了头，说筐底有一枚娘亲用来顶针的铜片。回去查的人果然找到，说明她认得那间屋，却仍证明不了火前被抬走的人去了哪里。
“若七日后仍无人来接呢？”翠儿问。
“我带她回侯府，先安置在外院。”沈晚棠道。
“族老会答应？”
“走公中的收留规条，不把她带进内院。她的来历、病棚记录和官署回帖都附上。”
顾长渊在东间听见，问：“你已经决定了？”
“决定先收留。往后有没有亲属来寻，再另议。”
“需要侯府名帖，叫卫七写。”
他没有替她承担这个决定，也没有拦。
次日，火场准许官署人员复核。沈晚棠仍在小院察看，不能亲自进去，便与翠儿隔门核对抄回来的记录。
余氏原在第七棚后排第六床。撤出名册没有她，送往临时病棚的名单也没有。火后清出的尸身中，有一具三十余岁妇人被暂记作“疑似余氏”，依据是身量相近，衣料颜色也相似。
那具尸身却不在第六床旁。
火场图上，发现之处离床约五步，靠近后墙出口，面朝门外。第六床的木架烧塌，床边留有拖擦痕。尸身是否被移动过，火灾撤人时有没有役夫抬过，眼下都说不清。
清场役夫回忆，那具尸身右边衣袖残留深色补丁。余氏入棚时的衣着没有详细记载，只写灰布上衣。阿苓抱着的旧外衣也有补丁，却缝在左袖。孩子说母亲常把两人的旧衣拆开互补，单看一块布认不出人。
张景和没有让她去看尸身。烧损后的面貌难辨，孩子即便点头，也可能只是认出一块熟悉衣料。官署把“疑似余氏”四字保留，后面添上“未由亲属验认”。
阿苓称母亲被人带走，清场者又认为尸身可能是余氏。两份说法互相冲突，谁也不能压掉另一份。
沈晚棠在记录末尾写：身份待核，位置照火场原图留存。
张景和看过后，让开封府差役去取西门尸身搬运册。火前亡故、火中抬出与火后清理的尸身，原本应逐项落时辰和经手人。
册子送来时，封皮湿透，边角有烟熏痕迹。
翠儿按日期往后翻。前一页停在起火当日下午，后一页已经跳到火灭后的清晨。线脚中间留着撕裂的毛边，页码也断了一处。
第七棚起火前后那一页，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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