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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 七日之内

《本草同心》 华明策/著, 本章共2027字, 更新于: 2026-07-26 13:54

顾长渊当夜没有发热。

这只能算一个时辰的安稳。

张景和把咳血、肩伤与入棚时辰分别记下,嘱咐每隔一阵察看。顾长渊接触过病人,吸过浓烟,又有旧病,往后出现的每一种症候都可能混在一起。谁也不能因额头不烫便放他回府。

沈晚棠也留在小院。

她进入第七棚的时间更久,袖口和发梢都有燎痕。掌心擦伤净洗包好,烟呛后的咳嗽暂时不重。张景和将东间给顾长渊,西间给她与翠儿,中间堂屋放药。卫七和护院住外廊,不得随意进出。

“七日。”张景和道,“有热、有咳加重,立即报。七日内无异,再议离开。”

顾长渊靠在榻上:“侯府那边……”

“卫七传信。”沈晚棠打断他,“你今夜不用管二房药账,也不用管族老问什么。”

“我想说的是,第七棚的人。”

“都移出来了。张院判在安排。”

顾长渊看了她一会儿:“知道了。”

张景和又定下院内出入。饭食放在外门木架,由卫七取入;用过的碗先留院中煮洗,不送回和剂局大灶。换下的包扎布另放,谁来诊伤、何时离开,都记在门册上。小院不算牢门,规矩却一条也不能省。

药送来时已经过了四更。

卫七先验过药签,再由翠儿接进院。经手的人比平日多,任何一处写漏,往后若有人起热便说不清。顾长渊看着他们逐项落名,没有因自己肩痛催促。

张景和的方子顾着旧病与伤势,用药不重,煎出来却苦得发涩。顾长渊喝第一口便停住。

“良药苦口。”沈晚棠道。

“你先尝。”

她闻过药气,又用匙尖沾了一点。苦味里夹着焦气,应是煎药的人忙乱,火候过了。

“倒掉重煎。”

顾长渊道:“药棚缺药。”

“药没有坏,重加水温煎一回。你若硬喝,半碗下去就会吐。”

她让翠儿拿去灶屋,按方中药性重新温煎,添一小片陈皮调气味。第二碗仍苦,至少能入口。

顾长渊喝完,问:“这算徇私吗?”

“让病人把药喝下去,算看病。”

“旁人也有陈皮?”

“有。明日我会把煎焦的药另记,不只改你这一碗。”

他没再说话,靠着软枕闭上眼。

天亮后,火场的消息陆续送来。第七棚烧毁大半,亡故者中暂未发现因火新增的人,几名病人在撤出时擦伤。油罐碎片在后墙找到,罐底残着灯油。墙根两处都有泼洒痕迹,这场火很难再用放错油罐解释。

被烧过的病籍抢出大半,边角焦黑,遇水后墨字晕开。翠儿在院门内辨认床号,和外面的书吏隔门核对。她每念一个名字,书吏便去临时安置处寻人。寻到的画记号,暂时寻不到的空着,没有先写亡故。

开封府接手查问。守夜役夫、管油人与当晚进出者逐一落名,沈晚棠没有越过官差追查。她只把最初闻到油味、找到木塞和女孩所指篱笆缝的时辰写清。

女孩也在小院外。

她不肯去临时安置处,只跟着翠儿。问她姓名,她仍不开口。问母亲在哪一床,她便指第七棚后排。病籍里有一名三十余岁的重病妇人,带着幼女入棚,孩子姓名空着。

那名妇人火后没有在转移病人中找到。

清场的人从棚内抬出几具原先已经亡故、尚未来得及移走的尸身,也有烧得难以辨认的。张景和没有让孩子去认。

上午,侯府送来第一封信。陶妈妈报西院平安,二房小少爷已经退热,族老问世子何时回府。卫七只回“奉官署规条暂留察看,府事照旧”,没有提咳血。

随信还有一包干净衣裳、一罐花茶和两卷新布。

沈晚棠看着那些东西,忽然觉得眼熟。

她住进病棚以来,每隔一两日便会收到官署转来的物件。有时是柴,有时是布,也有一小包她惯喝的茶。签上只写侯府捐送,账目走得齐全。她以为是吴氏与陶妈妈照旧安排。

“都是你让送的?”她问。

顾长渊肩伤未消,正在用左手翻一封公文:“侯府捐物,要经过族老。”

“我问的是茶和衣裳。”

他没有抬头:“顺便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缺什么?”

“每日的信里写着。”

“我只报官署处置和药物短缺。”

顾长渊翻过一页:“翠儿会在信尾添两句。”

外间的翠儿立刻低下头,假装忙着叠布。

沈晚棠想起每日送信的护院。她从没见顾长渊回过私信,只见该缺的东西过一日便到了。

“你一直在数日子?”她问。

“你自己定的七日。”

“第一个七日早过了。”

“后来又续了。”

沈晚棠没有谢他。她拿走他手边已经凉透的药,叫翠儿送去温热,又把新送来的花茶放到西间,一片也没给他留。

顾长渊看见了:“茶不是给我的?”

“病人少喝浓茶。”

“谁送的?”

“侯府公中。”

他说不出反驳的话,只能继续看公文。

午后,他肩背的肿势更重,仍没有发热。沈晚棠重新查看伤处,确认手指知觉与活动尚在。咳血没有再出现,胸闷却时轻时重。她把每一次变化都记下,不把旧病发作归到梁伤一处,也不先排除时行热病。

她自己也咳了几回。每次咳,顾长渊都会从东间抬头。她照样记了时辰、是否有痰和胸口感受,直到他确认她没有偷偷略过,才重新靠回软枕。

“你盯我做什么?”她问。

“看你会不会只记别人。”

“彼此。”

两人隔着堂屋住下。她不能回病棚,他不能回侯府。外头每传来一阵车轮声,卫七都会起身去看,翠儿则在院门口核今日送来的病籍副条。

临近黄昏,那个女孩终于肯进院。

她怀里还抱着旧外衣,脚上只剩一只鞋。翠儿给她盛了粥,她没接,径直走到沈晚棠面前。

“我娘没死。”她第一次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。

沈晚棠没有说信,也没有说不信: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
女孩攥紧那件旧衣。

“火起来以前,有人把她带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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