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晚棠没有去握那只手。
她隔着烟喊:“别进来!”
顾长渊已经跨过门框。他身上披着湿毡,只走到倒下的木架旁,没有再往棚里深入。卫七与另一名护院伏低身子,把挡路的断木向两侧拖。
“能走吗?”顾长渊问。
沈晚棠点头,才迈一步,膝弯忽然发软。她在烟里待得太久,胸口像压着石头,吸气便咳。
顾长渊抓住她的小臂,将湿毡罩到她肩上。
“低头,往外走。”
侧门只剩半边,断钉和木片满地都是。卫七先出去接应,护院在后挡住一截燃烧的床板。沈晚棠踏过门槛时,头顶传来一声裂响。
“世子!”
顾长渊抬头。
棚边一根横梁烧断了榫口,带着半片苇顶斜落下来。它的位置靠近侧门,离后排火场还有一段,却正压在两人出去的路上。
沈晚棠被他猛地推向门外。
她摔在泥地上,手掌擦过碎石。身后传来沉重一响,周围人同时惊呼。
横梁没有正砸中顾长渊的头。湿毡挡去火星,梁端仍重重撞在他右肩后侧,将人压得跪了下去。
卫七转身扑回去,和护院一同抬梁。
“先走。”顾长渊咬着牙说。
卫七没理他。
几名役夫从旁边赶来,合力将梁抬开。顾长渊站起时右臂垂着,脚下明显晃了一下。他还想自己跨门,刚走两步便开始咳。
起初只是压着声音的闷咳。
走到空地,咳声越来越急。他用左手按住胸口,肩背撞伤牵动呼吸,每一口气都像从窄缝里挤出来。
沈晚棠顾不上掌心的血,抓住他的腕脉。
“坐下。”
“先清点人。”
“张院判在清点。”
“火还没灭。”
“你也灭不了。”
顾长渊似乎想说什么,吸气时肩背一震,终究没说出口。
她让人搬来门板,顾长渊却没有坐稳。卫七伸手扶住他,触到他后背时,他脸色骤然一白。
右肩衣料已经被梁端擦破,皮下迅速肿起。暂时看不见骨头是否有损,也不知胸背受力到了哪里。更让沈晚棠不安的是他的脉象,急乱中夹着熟悉的虚弱,远不止撞伤与烟呛。
张景和安置完最后一批病人,提着药箱过来。
“世子接触病棚,不能回侯府内院。”他先把话说死,“先送外侧空院。伤也在那里看。”
顾长渊还没答,沈晚棠道:“照办。”
他看她一眼,竟没有反对。
第七棚的火逐渐压下去。相邻棚顶被泼湿,火没有继续蔓延。病人全被转到空地和另外两棚,名册仍缺几处,至少眼下没有人在燃烧的棚中呼救。
张景和让书吏把撤出者按原床位重新排一遍。有人烧伤,有人被踩伤,一名老妇的药在混乱中丢了。火虽止在第七棚,后面的麻烦才刚开始。男棚腾出一角安置伤者,女病人则暂放药材晒场,苇席还没来得及围严。
沈晚棠听见这些回报,想起自己回棚前说的“只到第一排”。她确实只走到前排,却仍被木架困住。火势不会照人的打算停在某处,这一次若侧门没撞开,她和孩子未必等得到下一次机会。
那个小女孩坐在翠儿怀里,脸上全是烟灰。她看见沈晚棠,挣开翠儿跑过来,又在几步外停住。
翠儿已经摸过孩子额头,也看过她手脚,只有膝盖擦破一处。孩子仍不说话,视线越过众人,反复寻找第七棚后排。火场尚未清开,谁都不能带她回去。
沈晚棠确认她能站、能呼吸,转身随门板往外院走。
顾长渊被安置在和剂局围栏外一处小院。院里原供轮值官差歇脚,有两间正房与一间灶屋,和病棚隔着一道墙。沈晚棠原先同顾长渊商定的回府住处用不上了,他已经进过棚区,只能按官署规条留在这里察看。
张景和剪开他肩后的衣料。
皮肤青紫肿胀,所幸没有被火灼伤。顾长渊能抬手指,肩臂却一动便疼。张景和摸过肩骨与肋侧,暂未察觉明显错位,仍须等肿势稍退再看。
“胸闷从何时开始?”他问。
“受撞以后。”
沈晚棠道:“他说得不全。他原有旧病,平日也会胸闷咳嗽。”
顾长渊抬眼:“你倒替我答得快。”
“你若肯好好答,我便不插话。”
张景和又诊一遍脉,眉头逐渐皱紧:“世子这脉底虚得久,不像近来才有。受撞、烟呛都可能催发。今夜若起热,须分清是伤后热,还是时行热病。”
“分得清吗?”卫七问。
“看症候,看先后。眼下谁敢一口断定?”
张景和又问他旧病用过哪些方、咳血是否早有。顾长渊只答偶尔胸闷,从未提过这般血色。沈晚棠知道他仍有隐瞒,却没有当着众人追问。他的病牵涉太多,眼下先要分清哪一处会危及性命。
卫七将顾长渊常服的一丸药取出来。药丸用蜡纸包着,方中成分沈晚棠先前核过,只能临时缓住胸闷,不能与张景和新开的方子混吃。她把药放在案边,注明何时可用,没有因情况紧急便全塞给他。
外伤可以敷药,旧病却不能在此时用重药硬压。张景和开了一张缓方,又叫人备水,嘱咐顾长渊不得平卧压住伤处。
沈晚棠替他清理肩后的木屑。镊子碰到伤处时,他背脊绷紧,始终没出声。
“疼便说。”她道。
“说了能轻些?”
“不能。能让我知道手该放慢。”
顾长渊沉默片刻:“疼。”
沈晚棠的手果然慢下来。
卫七站在门边,像是第一次听见世子承认这个字。他转身去催药,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。
药还没煎好,顾长渊又咳起来。
这一次他侧过脸,用布巾掩住唇。咳声牵扯肩背,整个人几乎坐不住。沈晚棠扶住他的左肩,等那阵咳稍缓,才去拿他手中的布巾。
顾长渊没有给。
布角露在指间,上面有一抹暗红。
梁木撞在肩后,没有伤到口舌。烟呛或许会使喉间见血,却不该这么快染出这样的颜色。
沈晚棠看着他。
顾长渊慢慢松开手。
布上的血,比单纯外伤该有的更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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