苇席遇火，快得来不及喊第二声。
守夜役夫提来的灯掉在地上。他先去踩墙根的火，鞋底刚压下去，旁边又窜起一股。火像沿着什么东西爬过后墙，眨眼便舔上棚顶。
“走水了！”
锣声骤然响起。
第七棚里先是静了一瞬，随后哭喊全挤到门口。能走的人抱着被褥往外冲，病重的人在床上挣扎，陪床家属又逆着人流往里找人。门边一张榻被撞歪，横在窄道上。
沈晚棠从净屋出来，只来得及披上外衣。
“不拿东西，先出棚！”她抓住一个回头找包袱的妇人，“能走的扶一人，走西门！”
东门外堆着送药木架，火又从后墙起，西侧搬运秽物的门反而离火远些。白日嫌绕路的那条窄道，此刻成了另一处出口。
罗医婆带役妇逐床喊人。翠儿抓着床牌册，边跑边核还躺着的人。张景和从男棚赶来，立即叫人拆开相邻两棚的苇席，隔出空地，又命役夫把水先泼在未着火的棚顶。
有人慌乱中把东门堵死。两名病人共挤一张门板，抬板的人互不相让，后面的人推上来，险些连人带板翻倒。张景和抡起拐杖敲在门框上，叫能走的人贴右侧出去，门板只走左侧。罗医婆站在烟里重复喊，嗓子很快哑了。
昨日重新系过的床牌此时有了用。翠儿来不及念长病籍，只看床头还有没有牌，再到空地逐个收回。被家属扯掉的两张最难确认，她只能记住床位，留待出去后重问。
半缸水很快见底。
井边水桶来不及烧，生水一桶桶提来灭火。有人用木盆，有人干脆抱起药罐往墙上泼。火势被压下一角，风从西南吹来，顶上又亮了。
第七棚后传出瓦罐爆裂声。空气里除了焦草味，还有明显的灯油气。
一名役夫脚背被火燎伤，仍想往里冲找同伴，被张景和按到水桶旁处理。另一人抬病人时扭了腰，只能跪在地上喘气。可用的人越来越少，男棚又不能无人照看，张景和没有把所有役夫都调来。
沈晚棠看见火沿地面窜过的痕迹，来不及细查。她和罗医婆抬起一名昏迷妇人，送到空地门板上。回身时，棚顶已经往下掉火星。
“床牌上的人齐不齐？”她问翠儿。
翠儿脸被烟熏黑，翻册的手一直抖：“病人还差一名，方才有人说已从东门抬出，外头没来得及落名。陪床的……那个不说话的小姑娘不见了。”
孩子原先睡在门边草席上。火起时人人都往外冲，她也许已经跟着人群出去，只是无人认得。
沈晚棠先沿空地找了一圈。护院正在外栏旁疏散人群，也没见到那件不合身的旧外衣。
她让翠儿在空地再喊一遍孩子的衣着。有人说看见女孩往西门跑，也有人说她一直在后排。烟火里每个人只顾眼前，几句证词彼此撞在一起。
“我进去看门边。”她道。
翠儿抓住她：“棚顶要塌了。”
“只到第一排。”
“我去。”
“你认不出她可能躲哪里。”
这话其实站不住。沈晚棠也只见过孩子半日。她知道自己正急着替一个选择找理由，仍扯过一块湿布遮住口鼻。
护院要跟，被张景和派去抬另一名病人。沈晚棠从西门弯腰进去，火已烧穿后排棚顶，前排烟浓得睁不开眼。
“小姑娘！”
没人答。
门边草席空着，半块未吃完的饼落在地上。她循着床脚找过去，在昨日洗过的那张木榻下看见一只手。
孩子缩在床底，怀里还抱着旧外衣。
沈晚棠把她拖出来。孩子没有昏，只是吓得发不出声，双腿也软。沈晚棠让她用湿布捂住口鼻，自己半扶半抱往西门走。
刚走过两张床，顶上一根烧断的细木落下来。她偏身躲开，袖口仍被火星燎出一个洞。
西门外有人喊她的名字。
她看见翠儿，又看见侧门边倒下一排木架。
方才撤人时，搬运床板撞倒了架子。木架斜卡在门框上，外面的人推不开，里面只剩一条很窄的缝。孩子能钻，沈晚棠过不去。
“先接她！”
她把孩子从缝里推向外面。翠儿和役妇伸手将人拖走。
“夫人，低头！”
又一块燃着的苇席落下。沈晚棠退回床边，用木板挡开，火却顺着板角烧起来。她将板扔远，咳得弯下腰。
外头的人合力抬木架。架脚嵌进泥里，每抬高一点又滑回去。守夜役夫拿斧头来砍，斧柄撞在门框，根本施展不开。
“东门呢？”翠儿喊。
东门后排已经起火，没人能从那里进去。
张景和叫人拆侧门门框。病棚是临时搭的，木料却用长钉钉死。火越来越近，门外的人被烟逼得后退。
沈晚棠伏低身子，摸到腰间只剩半囊水。她把水倒在衣襟上，捂住口鼻。烟熏得眼泪直流，她已看不清门外的人脸。
一道男声从外栏方向传来。
“撞门，别抬架子。”
声音不高，翠儿却猛地回头。
顾长渊站在被拆开的外栏旁。他身后跟着卫七和侯府护院，衣袍还带着夜露。侯府傍晚收到灯油遗失的消息，他让人送来防火用的毡布与水桶，车到外街时正听见锣声。
车上的水桶立刻被役夫抬走，湿毡也分到相邻棚顶。顾长渊先问侧门里还有几人，听见只剩沈晚棠，目光停了一瞬。孩子已经被推出去，他没有再叫旁人跟着往深处找。
卫七试过门框，低声报了木架卡住的位置。顾长渊看清以后才叫人取粗木，没有贸然从火最盛的东门绕入。
张景和拦住他：“世子，里面是病棚。”
“人已经往外撤，我只到侧门。”
他说完便取过护院手里的湿毡，和卫七一道走进围栏。几名役夫照他的吩咐搬来粗木，抵住侧门外框。
“一起。”
第一次，门框只晃了一下。
第二次撞下去，长钉松出半截。
棚内又落下一片火。沈晚棠抬臂挡住脸，听见木头断裂的闷响。
侧门连同卡住的木架向内倒下。
烟雾后，顾长渊踏过断木，朝她伸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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