撕告示的人没有跑。
差役第二次到井边时，俞大正把一桶水装上独轮车。他四十来岁，左腿有些跛，家门口摆着六只旧木桶。撕下来的半张告示塞在桶底，被水泡得字迹发散。
“官府封井，你还敢卖水？”差役扭住他的胳膊。
俞大一面挣，一面喊：“我不卖水，家里吃什么？告示说井坏了，没说我儿子今日便不用吃饭！”
附近的人围过来。有人骂他卖脏水，也有人替他说话，说东巷里几户走不动的老人全靠他送水。俞大每日清早挑水，收的是几文脚力钱。井一封，他没有水卖，买水的人也无处去。
差役要把人押往坊正处，沈晚棠与张景和赶到时，独轮车已经倒在地上，水顺着石缝流进污沟。
张景和先看井栏。新找来的绳桶落在井里，桶沿沾着青苔。昨夜不止俞大一人取过水。
“告示是你撕的？”他问。
俞大认得官袍，声音低了些：“是。”
“谁叫你撕？”
“没人叫。我家揭不开锅。”
“井水有异，你知不知道？”
“有点土味，烧开便是。哪口井下雨后不浑？”俞大梗着脖子，“贵人喝的井深，当然嫌我们的脏。”
这句话惹得人群又吵起来。
沈晚棠问他：“你一天给哪些人送水？”
俞大不答。
“官署要查同饮此井的人，你若肯把路说清，病人送去和剂局时能少问一遍。你若继续卖这口井的水，出了事，坊正也保不住你。”
俞大盯着她的衣料，显然不信一个侯府夫人会管几桶水的去处。
“停井以后，你仍可以送水。”沈晚棠道，“水从别处来，脚力钱照收。”
“别处的水谁给我？寺里一早排到街尾，公井的人见我们东巷过去，桶都不让落。”
这便是昨日那张告示缺掉的半截。
张景和带来的书吏取出几封回帖。开封府准拨一辆旧水车，只供三日；附近寺院肯在午后开侧门取水，须由坊正约束人群，不得冲撞。车夫、木桶与每日取几趟仍没有着落。
侯府的回信也到了。城东一处庄子能借两辆运水车，车可以借，水须从官署指定之处取，侯府不插手分配。随信来的还有卫七查到的几名闲散车夫，他们愿意做工，工钱由谁出，等官署决定。
张景和看完，将纸交给开封府差役：“你带回去。车夫工钱从临时役钱里支，若上头不准，先记老夫名下。”
差役面露难色：“张院判，这例一开，别处也要水。”
“别处有坏井，也来验。验出不能饮，再设点。总不能只贴纸。”
张景和说得不高，围观的人却听见了。
临时取水处设在巷口一间废弃脚店前。那里地面宽些，水车能掉头。每户自带器具，坊正按门牌落名。俞大和另外两名靠挑水吃饭的人负责给病户、老人送水，原有脚力钱不变；付不起的先记下，由坊正核过再从役钱中补。
取水也要分路。空桶从脚店东侧排进来，接满水后由西侧离开，免得几十个人在车旁挤成一团。坊正嫌这样麻烦，第一车水到时仍让众人随意围上。一个孩子被挤倒，木瓢也掉进车槽。
沈晚棠将孩子拉起来，请坊正在地上摆两根长凳，空出一条只供送水人进出的路。她没有替各户规定能领多少，只让坊正先记家中人数与卧床者。水量若真不够，再由官署决定减量，不能由俞大看谁顺眼便多添一瓢。
俞大听了不服：“我在这条巷送水十几年，谁家几口人还用他写？”
“你记得人，册子记得今日发了多少。明日换个人守，也能接下去。”
他哼了一声，最终还是把熟悉的病户逐个指出。
俞大仍不肯全信：“三日以后呢？”
“三日内修井、清污沟。”沈晚棠道，“井能不能再开，要看修后的水。若不能开，再续水车。”
“你说了算？”
“张院判写文书，开封府拨车。你可以等盖印。”
她没有替官署许下更多。
俞大被带到坊正处认错，撕榜之事要罚做两日役工，不再另打板子。那两日正好让他随车送水。他按自己熟悉的路，把水送到巷中卧床人家，也把从前买水的门牌一一报给书吏。
井口重新加了木盖。这一次告示旁另贴一张取水处与开放时辰，字写得大，坊正还让人在巷口念了几遍。
傍晚收车时，书吏核过木桶，少了一只，后来在卧床病户门边找到。发出的水也比预计耗得快，原因说不清。第二日便让送水人每送一户，在门牌旁按一个墨指印，认不得字也能对上趟数。
有人仍抱怨。午后第一车水到时，两家为谁先接吵得面红耳赤，一个木桶被踢翻。俞大骂得比谁都凶，最后却把自己那只桶让给了抱孩子的妇人。
送到第三户时，他又折回来，说那家的老人已经起不了床，喝水也会呛。罗医婆随行的徒弟过去看过，当场留下一张送医的条子。俞大原先只管把桶放在门边，如今知道哪家忽然用水少了，也会多问一句。
两日役工还没有做完，他已经把东巷漏报的病户添了几处。差役没有因此免他的罚，只把这些门牌一并交给坊正核查。
沈晚棠没有久留。病棚还等着她，林氏的热势稍退，小满却因守了一夜开始咳嗽。她回到和剂局先让罗医婆看小满，再把水车所经之处记在街巷图旁。
张景和晚些回来，鞋上全是泥。
“井边暂时压住了。”他说，“开封府问你那几条分棚规矩，能否再抄短些。他们看不完长册。”
“我今晚改。”
“先吃饭。”
他把一只冷馒头丢到案上，自己拿了另一只。两人刚咬了几口，药棚那边忽然传来争执声。
一批新调来的药材送到库房。麻袋外面看着干燥，拆开以后，里层药材结成了潮块，有些叶片已经发黑。
管验的书吏手中却拿着一张签。
纸上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。
上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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