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,沈晚棠先把“井水有怪味”写在周婆子与杨娘子的病籍旁。
她没有写病从井来。
同住一巷、共饮一井,只能说明这条路值得去看。林氏与周婆子病势不同,小满至今也没有发热。若一口井能解释所有事,城东其他坊巷便不该接连送来病人。
张景和看完记录,叫书吏去翻槐树坊近日送来的病籍。
旧册写得乱。有的只记到坊名,有的写了巷口,却没记取水处。问过尚能说话的人,才陆续找出几户曾到东巷浅井挑水。里面有病势重的,也有已经退热的。
“不能凭几句问话封一口井。”张景和道。
“先去看井。”
“官署正缺人。”
“侯府有人熟悉街巷。我只请他画图、问路,不碰官差的差事。”
张景和没有立刻答应。他叫沈晚棠把所需问项写下,自己盖了和剂局的收讫小印,准送出一份抄件。官署病籍不能出门,侯府的人也不能借查病闯入民宅。
当日傍晚,帖子经护院送回侯府。
次日午后,卫七来了。
他没有进女病棚,在外院长案上铺开一张街巷图。槐树坊东巷狭长,巷口浅井靠近一条排污沟,雨大时沟水会漫到井栏下。图上标了几处病户,也标了卖水人、脚店和公井所在。
“这些人都喝浅井水?”沈晚棠问。
“有些自己挑,有些向人买。”卫七指向井旁一间低矮屋子,“住这里的俞大靠卖水过活。他从浅井打水,送给巷中走不动的人。井水有味以后,买的人少了,他说是有人坏他生意。”
“没发病的人呢?”
“也有。井边卖炊饼的一家每日用这口井和面,家里眼下没人发热。”
沈晚棠把这一点记下。
“其他井附近也有病户。”卫七又点了两处,“城东人来往杂,单凭住处分不开。陈记脚店用的是另一口井。”
井水至多是一条可能的路。
张景和听完卫七回话,请开封府派两名差役同去验看。沈晚棠留在病棚,没有跟着进巷。她把女病棚中还能答话的槐树坊病人逐一问过,所饮之水、是否煮过、家中先后何人起病,都照原话记下。
有人坚称只喝烧开的水,细问才知烧开的是茶,夏日渴急仍会喝井边凉水。也有人从来不碰东巷浅井,却一样病得很重。
问到一名替人浆洗衣物的妇人时,她说自家不用浅井,却常去东巷收脏衣。另一个卖菜的每日从那口井前经过,从未取水,家中丈夫却先病。来路越问越多,街巷图上的线并没有都落向井口。
沈晚棠另起一页,专记与浅井无关的病户。若只抄能印证猜测的几户,这张图很快便会把人骗过去。
午后,差役带回一罐井水和一截腐旧井绳。
水色看着尚清,放久后,罐底沉下一层细泥。井壁靠沟的一侧有裂缝,沟边还能看见雨水冲刷留下的污痕。验井的人不能断言沟水已经进井,只说这口井浅,井栏又低,大雨之后容易混入脏物。
同去的坊役还带回一只旧木桶。桶内壁滑腻,桶绳常年拖在沟边,用完便盘在湿地上。即便井壁无裂,这样的桶反复落水,也谈不上洁净。张景和叫人把桶和井绳一并留下,免得只修井壁却照旧用旧物。
张景和请来的老药工尝了一滴,皱眉说有土腥与腐味。沈晚棠没让更多人去尝。
“先停用。”她道。
开封府差役道:“停井要坊正落印。坊正若问凭什么,谁来担?”
张景和把病籍、街巷图和验井所见摆到一处:“老夫来写。只写井水浑浊、井壁有损,暂禁取饮,待修井净水后再开。时疫是否由此而起,不写。”
告示当日下午贴到井栏,井口横了木杆,绳桶也由差役收走。
消息传回病棚时,杨娘子松了一口气。小满却问:“封了井,我祖母就不会死吗?”
沈晚棠道:“她已经死了。封井只能顾后面还要喝水的人。”
小满低下头,不再问。
井边远没有病棚里这样安静。
差役刚贴完告示,附近住户便围了上来。有人说隔壁公井要走两条街,挑一担水回来,肩膀都磨破了。有人家里有卧床老人,一日离不得水。还有人指着俞大,说他卖的水虽有怪味,总比渴着强。
“官府说封就封,明早吃什么?”一个老妇抱着空桶,“你们贵人有车送水,我们拿什么送?”
坊正解释会向上报,请附近寺观开放井水。人群根本不信。寺井平日便排长队,遇上热病,谁肯让槐树坊的人去取。
差役只守到日落。木杆还横在井口,告示边角已经被人摸得发卷。
沈晚棠让书吏把反对者的话也记进回报。有人缺脚力,有人缺桶,有人靠卖水糊口。若文书只写“百姓阻挠”,上面再派两个差役守井,第二日仍会有人趁守卫离开取水。
张景和看见“无替代之水”几个字,用笔圈了起来。
张景和听完回报,沉默许久。
“封井容易。”他说,“明日若没有水送去,他们还会喝。”
沈晚棠看着图上的两口公井。离得最近的那一口在米行后,路窄,水车进不去。另一口属于寺院,水量够些,寺门却在坊外。
“要设取水处。”她道,“先把净水送到巷口,再由各户来领。走不动的人,仍得有人送上门。”
“谁出车,谁出桶,谁出人?”
这些都不在一张封井告示里。
张景和叫书吏分别给开封府、坊正与附近寺院写帖。官署能不能当日拨下车马,谁也没有把握。沈晚棠又给侯府写了一封信,请顾长渊查城东可借用的水车,只问数目,不许先以侯府名义送水。
当晚坊正先派人守井,并挨户告知暂借邻坊水。来报信的人说,几家已经把木桶排在公井外,天不亮便要去等。封井后的第一夜,水还没有断,怨气却先积在病人。
夜里,守井的差役被调去送一名重病人。
等他再回来,井栏上的木杆被扔在沟边,绳桶不知从哪里重新找了一只。官府告示从中撕开,只剩盖印的半角还粘在墙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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