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婆子白日还能自己走,入夜后却连坐也坐不住。
她两手撑着床沿,胸口急促起伏,喉中有细碎的响声。罗医婆扶她靠在叠起的被褥上,当值医官赶来诊脉,又问她胸痛、痰色和起热时日。
周婆子只能断断续续说几个字。
“井……小满……”
她伸手去抓床边,却抓了个空。
小满听见动静,从窄廊冲进来。翠儿在门口拦住她,孩子挣得厉害,指甲在翠儿手背划出几道红痕。
“那是我祖母,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过去?”
“医官正在看。”翠儿疼得皱眉,手却没松,“你进去只会堵着床边。”
沈晚棠让她站到苇席外能看见祖母的地方。周婆子听见孙女哭,眼睛动了一下,急喘仍没有缓下来。
医官改了方,催人煎药。药童跑到炉边,很快又跑回来,说方中两味药只够一副,药棚正在等张院判批新的支取。另一边也有人叫热水,病重的林氏刚吐污了衣被,干净布只剩小半筐。
烧水的锅只有两口。一口煎药,另一口刚添了冷水。
罗医婆问:“先送哪边?”
沈晚棠看向周婆子。她眼下需要药,也需要能擦净口鼻的布。后排林氏浑身都是秽物,若不换,既受凉,也没人能近身喂药。棚内还有几个病人等水入口。
“煎药的锅不动。”她道,“另一锅烧开的水先分饮水,再留一盆给林氏净身。周婆子这里取干布,不必整床都换。”
“脏被怎么办?”
“先撤外层,里层没有湿透便留着。今夜不洗大件。”
役妇不满地嘟囔:“白日才说脏的要出去。”
“有水时洗。现在先让人喝。”
白日写在纸上的安排,到了这一刻只剩取舍。沈晚棠不能从空药柜里变出药,也不能叫冷水立刻滚开。
张景和披着外袍赶来。他批了药,却告诉医官,所缺的一味只能以近药替用,原药已经见底。医官重新斟酌剂量,谁也没有说这副药一定能把人救回来。
周婆子喝不下。
药汁送到唇边便顺着嘴角流下。她开始认错人,抓住罗医婆的袖子叫儿媳名字。小满隔着苇席一遍遍喊祖母,声音从尖利喊到沙哑。
沈晚棠替周婆子擦净下颌,摸到她指端已经发凉。医官施针后,急喘曾缓过很短一阵。众人刚松半口气,她忽然剧烈咳嗽,身子向前一弓,咳出的痰里带了暗色。
张景和亲自上前诊脉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周婆子的手放回被中。
“叫孩子进来吧。”
小满扑到床边。她先是不哭,只把祖母的手捂在怀里,使劲搓。周婆子像是听见了,嘴唇动了动,没能发出声音。
棚外煎药的火还在烧。周围病人有的转过脸,有的闭紧眼睛。谁都知道那张床正在发生什么,又不敢多看。
二更将尽时,周婆子没了气息。
小满伏在床边,肩膀一动不动。她的母亲仍在后排昏睡,对这边的事全无知觉。
沈晚棠站了许久,才在病籍末尾写下时辰。白日她把祖孙三人的来路问得清楚,分了床,分了碗,也让医官能及时赶到。周婆子仍死了。
她落笔时墨洇开一点。
张景和在旁边道:“她送来时看着轻,肺中病势未必轻。急转之事,老夫也见过。”
“白日若把她放在后排呢?”
“方才用的药和针,不会因床在后排便多出一副。”
这话听着冷,落在此时却是真的。
小满忽然抬头:“是你们把祖母挪到门口,她才受了风。”
翠儿想解释,沈晚棠抬手止住她。
“也许门边的风让她不舒服。”沈晚棠道,“可她转重的缘故,我现在不能定。床是我让换的,这一笔会记下。”
“记下有什么用?她还能回来吗?”
“不能。”
小满眼里的泪终于滚下来。她抓起床边木碗砸过去,碗落在沈晚棠脚边,裂成两半。
没人责骂她。
张景和让役妇取一块净布,先将周婆子盖好。尸身暂时不能从取水的东门抬出,西门刚清出的路派上了用场。搬运的人手不足,只能等天亮再送往官署指定之处。
病棚里还有人不敢睡。离周婆子最近的一名妇人执意要换床,说亡者的气会沿着席缝钻过来。另一人怕她抢自己的位置,抱着被子坐起来。罗医婆疲惫得声音发哑,解释几遍都压不住。
沈晚棠让人把周婆子那一侧先垂下苇帘,又将相邻床往外挪开一点。地方没有凭空多出来,最多只能让众人看不见盖着尸身的净布。她把两张床的记号重新核过,告诉她们天亮后先清那处地面,眼下谁都不换。
有人仍低声念经。也有人背过身,很快便睡着了。病到这里,恐惧也耗力气。
翠儿蹲下收碎碗,手背上的抓痕渗出血丝。沈晚棠拉她到水边净手,又给她涂了药。
“你回净屋。”沈晚棠道。
翠儿摇头:“病籍还没补完。”
“书吏可以补。”
“他不认得哪个是小满,哪个是后排林娘子。他还把两个同名的人写在一页上。”翠儿疼得抽了一口气,“奴婢怕,也想回去。可我若走了,明早还得从头认人。”
她没有说要陪沈晚棠,也没说忠心。只是拿起笔,回到案边,把周婆子那一页的床位由门侧改成“亡故,待移”。
夜更深,柴快烧完了。
张景和命人拆掉库房一只坏木架添进灶里。热水只够维持饮用与煎药,洗衣处停到天亮。病棚里的气味越来越重,苇席挡不住夜风,也挡不住哭声。
林氏后半夜没有再吐,热势却仍高。小满不肯离开祖母的床边,最后靠着床脚睡着。沈晚棠给她披上一件旧外衣,没有把人抱走。
快到天亮时,隔壁床一名杨姓妇人轻声问:“周婆子真是槐树坊东巷的?”
沈晚棠回头:“你认识她?”
“住隔两户。她家儿子在外做工,平日是她去巷口挑水。”杨娘子咳了几声,“我们那口井,前阵子下雨后就有股怪味。有人说是井绳烂了,也有人说沟里的脏水漫进去。周婆子舍不得买水,一直照喝。”
沈晚棠翻开杨娘子的病籍。
她也是槐树坊东巷送来的。
“你喝的也是那口井?”
杨娘子点头:“那条巷子里穷些的人,都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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