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别落床。”
役妇抬着昏沉的妇人,手臂已经发抖,听见这句话便急了:“再不放下,人要从板上滚下来了。”
“放门边这张空榻上,先问几句话。”
那张榻原是给书吏歇脚的,铺着一领旧席。罗医婆看了看病人的脸色,叫人把席子卷走,先将她安置上去。
老妇姓周,儿媳林氏,孙女唤作小满。三人住在槐树坊东巷,林氏五日前起热,昨夜开始呕吐,今早已经认不清人。周婆子昨日只咳了几声,身上微热,还能自己吃饭。小满没有发热,腹中也无不适,只因家里再没人照应,跟着一道送来。
坊役写下的“发热”二字,把三个人写成了一种病。
沈晚棠请罗医婆先诊林氏。林氏病势重,不能留在门口。周婆子能走,暂且坐在孙女身边。小满身上沾了秽物,先换下外衣净手,不能跟着祖母在各排床间来回。
“她娘要去哪儿?”小满攥住木榻一角。
“后排,离当值医者近些。”沈晚棠蹲下身,“你先把住处和你娘哪一日起病说清楚。我叫人把床牌挂好,你能找到她。”
小满看着她,没有松手。
周婆子咳了两声:“听话。先说。”
林氏被抬向后排。沈晚棠在床牌上写了姓名与入棚时辰,又添“同住二人,一轻一未见症候”。周婆子安排在靠门通风处,小满暂留门边,不占病榻。
后面送来的几个人也先在门口停下。能说话的自己答,昏沉的问送来者。问不全便照实空着,书吏不再拿一个“热”字填满整栏。
不到半个时辰,门口便有人叫骂。
一名高热妇人的丈夫嫌问得太细,嚷着人都快烧死了,还查祖籍做什么。另一个婆子见后排刚腾出床,趁役妇转身,抱着包袱便往里闯,说自己先来两日,理应睡好位置。
“后面咳得整夜不停,谁去谁倒霉。”她指着门边一名年轻妇人,“她刚来,让她去。”
年轻妇人的母亲立刻拦住路。两边扯住同一床薄被,险些把旁边的药碗打翻。
侯府下人会因身份听令,这里的人只知道床少、药少,躺错一处也许便熬不过一夜。叫她们让,须先说清让去哪里。
沈晚棠没有去抢那床被。她让翠儿把现有床位抄在硬纸上,能自行起身的在床牌角上画一道圈,需人喂水服药的画短横,病势重的由罗医婆再作记号。原本的前后两排也重新分开,靠近医案的一侧留给病重者,门边留给初入棚与尚能自理的人。
陪同而未见症候的家属不能挤上病榻,西侧药材晒场旁有一条窄廊,可以先铺草席。张景和只准她们用半日,沈晚棠便请罗医婆去问,能否先借一角。
“晒场归库房管。”罗医婆道。
“那便让库房的人落名。借多久,铺几领席,写清楚。”
罗医婆看她一眼,转身去了。
抢床的婆子仍抱着被褥不放。沈晚棠翻出她的病籍,发现她热势已退,能自己走到沟边倒水。她指向门侧一张刚空出的床:“你移到那里,不赶你出棚。这里离门近,取饭也近。后排这张留给起不来的人。”
“门口夜里进风。”
“苇席加一层,床脚挪开半尺。”
“谁替我挪?”
“你肯走,护棚役妇来挪。你若不肯,今日新送来的重病人只能躺地上。”
婆子看见门边木板上躺着的人,骂声低了些。她最终把被子一卷,仍不忘说一句:“我可没有让她,我是嫌后头吵。”
沈晚棠应道:“记成换床,不记让床。”
这句话给她留了脸面。婆子自己抱着枕头走了。
罗医婆回来时,库房准借晒场窄廊,却不肯给草席。张景和从男棚调来几块闲置门板,垫在砖上。小满和几个陪同家属暂住那里,每人领一只碗,碗底用炭笔写名。
分床只理清了一半。取水的人仍从窄道进,倒秽物的人迎面出来。脏衣堆在井旁,洗衣妇提着木盆,常从煎药炉前抄近路。
沈晚棠沿棚外走了两遍。东门近井,留作送净水和药汤;西侧篱笆原有一道搬柴小门,可以清开杂物,让秽物与脏衣从那里出去。洗衣处移到下风的墙根,洗过的布不能晾在病棚绳上。
役夫听说要清小门,先推说没有人。张景和正忙着核药方,沈晚棠没有越过他叫人,只把窄道上撞翻的水、药与污布逐项记下。张景和看完,拨了两个搬柴役夫,限日落前把门清开。
“只能试今日。”他说,“若运柴受阻,明早还照旧。”
“先试。”
一整个下午,女病棚没有片刻安静。有人哭着不肯与家人分床,有人嫌床牌写错年岁,非要书吏重写。一个孩子找不到母亲,绕着苇席跑了两圈。刚分开的水碗也有人拿混,翠儿追过去,从一个老妇手里换回两只。
还有人把床牌偷偷翻到背面,怕画了短横便会被当成快死的人。沈晚棠发现后,没有另换颜色,只让书吏当着众人解释,记号是给送水送药的人看,今日起不来,明日能自己下床便重新改。一个病人的床牌一日改了两次,纸角很快磨软。翠儿找来细麻绳,将床牌系在床头,既不贴在人身上,也不许家属私自收进包袱。
周婆子看懂了自己床牌上的圆,问:“画圈便算轻?”
“只算眼下能自己喝水。”沈晚棠道,“明早还要再看。”
周婆子点点头,将木碗放回写着自己名字的位置。
到了傍晚,东门只进水与药,西门只出污物的路总算走通。病榻仍挤,药仍不够。病势轻重也会变,白日画圈的人夜里可能便起不来。床牌只能提醒当值的人多看一眼,不能替医者治病。
张景和来过一回,没夸也没责,只叫书吏把今日换床缘由留在册上。
周婆子晚饭时还喝了半碗粥。
她惦记儿媳,托翠儿去后排看了两次。林氏仍昏沉,药喂进去一些,又吐出一些。小满守在窄廊,抱着换下来的旧衣不肯睡。
入夜后,沈晚棠在女病棚旁的净屋歇下。所谓净屋只是从库房隔出的一间小房,里面两张窄榻,一张给她,一张给翠儿。窗纸破了角,外头的咳声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才解开外衣,棚内忽然响起铜盆落地的声音。
罗医婆在门外急声喊:“白日新来的周婆子,喘不上气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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