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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张院判

《本草同心》 华明策/著, 本章共2573字, 更新于: 2026-07-23 08:10

惠民和剂局门前比沈晚棠预想的更乱。

两辆板车堵在东侧门,一辆装柴,一辆坐着刚从城南送来的病人。挑药的脚夫从缝里挤过去,差役拿着名册追问药包数目。街对面仍有食铺开门,蒸笼冒着热气,只是食客都坐得远,吃完便走。

侯府马车停在巷口,没有往门前凑。

沈晚棠下车时戴了帷帽,进官署前便摘下,交给留在车旁的护院。另一名护院随她到门房,依照昨日约定留在外院。翠儿背着装病籍的包袱,脸绷得很紧。

门房验过回帖,叫一名女医婆领她们进去。

和剂局原有的院子不大,前面发药,后面存药。新搭的棚占了旁边两块空地,粗木为柱,苇席挡风。男病棚在东,女病棚在西,中间隔着一条运水与送药的窄道。人声、咳嗽声、孩子哭声混在一起,井边还有役夫为了谁先提水争吵。

女医婆姓罗,约莫四十岁,说话很快。

“张院判在外棚等夫人。今日又送来十来个,空床只剩几张。夫人若要看病籍,得等书吏把昨夜的补完。”

“昨夜死了人?”沈晚棠问。

罗医婆脚步一顿:“两个。一个送来时已经不省人事,一个熬到三更。”

翠儿的手攥紧包袱带。

沈晚棠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要不要回去。翠儿跟着往前走,只是离病棚越近,呼吸越轻。

张景和就在棚外一张长案后。

他年过五旬,须发已有大半灰白,穿一身洗得发旧的官袍,袖口卷到腕上。案上堆着病籍、药方与官府催药的文书,手边只剩半碗冷粥。

沈晚棠依礼见过。他没有托大,也没有因她是侯府世子夫人便起身相迎,只请她坐在案旁。

“规条我看过。”张景和开门见山,“府里一口井供几院,各房又有自己的灶与下人。这里的人今日来,明日还会来。木碗不够,柴也不够。夫人写的煮洗器具,我们只能先顾药碗。”

“先顾入口之物,已经比什么都煮强。”

张景和抬起眼:“你不坚持照原条施行?”

“原条是为侯府写的。昨日送来的抄件上已经改过。”

沈晚棠把原本与抄件并排摊开。划掉的地方没有誊清,改字也留在纸边。她指给张景和看,何处因病棚缺水而改,何处因人手不足只保留最低限度,二房小少爷用过的器具又是怎样分开。

张景和翻了几页:“这些记录能证明什么?”

“暂时只能证明规条做得到。孩子的热与春生有没有关系,还不能定。”

“既然不能定,你怎知分碗、净手有用?”

“人入口的东西干净些,本来就少惹病。春生若真带了病,分开用具或许能少牵连几个人;若没带病,也不过多烧一锅水,多费一点皂角。病棚缺柴缺水,便先挑最要紧的做。”

张景和的指尖停在“每日落名”四个字上。

“一个病人进棚,要先问姓名、年岁、住处、何日起热、同住者有无相同症候。病人喘着气,家属在旁边哭,书吏还要应付官差催问。你这几行话,要占一盏茶工夫。”

“问不全就先记能问的。姓名不知可记衣着相貌,住处不知便记从哪座坊门送来。何日起热问不出,就写问不出。”

“残缺的病籍也留?”

“留。空白看不出是没问,还是没人记。”

张景和没有接话。他把病籍往后翻,看到侯府门房出入与药房支用分列,眼神微微变了。

“你来这里,想做什么?”

“先看女病棚。”

“看完呢?”

“张院判若肯,让我和罗医婆把新入棚女子的病籍理清,再看取水、送药与倒秽物走的是哪几条路。”

“你不诊脉?”

“可以诊。但局里眼下不缺只诊一两个人的手。”

罗医婆在旁边望了她一眼。

张景和的神色没有缓和。他合上册子,起身道:“夫人既来了,就随我走一遍。药方归当值医官定,役夫由局中书吏调度。女病棚里,罗医婆点头的事,你可以帮着做。出了棚,先来问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侯府护院不能进棚。”

“他留在外院。”

“病籍不能带回侯府。”

“我带了空册,记完交给局中。”

张景和看向翠儿背后的包袱。翠儿立即把包袱打开,里面果然只有纸笔、硬纸床牌、几块干净布巾与两个自用水囊。

“连药箱都没带。”罗医婆道。

沈晚棠道:“这里有医官。我今日先认路。”

张景和终于点了一下头。

女病棚分成前后两排。说是分排,其实只隔了一道苇席。刚送来的、已经发热数日的、服过药后热势稍退的都躺在一处,床与床之间只容一人侧身经过。

靠门的木桶盛着水,桶边系一只长柄木勺。病人口渴,能起身的自己舀,不能起身的由家属或役妇代劳。木勺落进这一碗,又落进另一碗。有人喝不完,剩水顺手倒回桶旁的沟里。

沈晚棠没有当场叫停。她先问每日送几次水,谁烧,水开后放在哪里。罗医婆说井边两口大锅轮着用,男棚、女棚和煎药都来取,忙时只顾得上把饮水烧开,盛水的桶未必日日刷。

“若把木勺拿走,她们用什么取水?”张景和问。

“给每张床一只碗,用碗舀仍会碰进桶里。”沈晚棠看向棚外,“要有一个只管分水的人,桶不进棚,水从门口倒进各人的碗。先试一排床,看人手能不能撑住。”

“役妇已经在送药。”

“能走动的病人里,也许有人愿意帮忙。先问,不强求。帮着分水的人不碰秽物。”

张景和仍没说行,只叫跟随的书吏记下。

再往里,床脚压着换下的衣物,干净布与脏布分不清。病人家属抄近路穿过两排床,去后面的沟边倒水。一个小姑娘抱着药碗跑得太急,撞上送饭的役妇,半碗药泼在地上。役妇骂了两句,拿脚边一块旧布擦净,随手又把布搭回水桶边。

翠儿看得脸色发白,还是取出硬纸,按床位写起记号。

沈晚棠问罗医婆:“这里最缺什么?”

“人。”

“第二缺呢?”

“地方。”

“药排第几?”

罗医婆苦笑:“时时都缺,说不清第几。”

沈晚棠站在那只水桶旁,才知道侯府里改过数遍的规条,到了这里还得再改。水烧不开,碗分不下去,墙上贴多少字都没有用。

临近午时,沈晚棠只定下一件小事。新入棚者先在门边留名,未问完之前不急着塞进空床。张景和准她用自己带来的空册,也拨了一名识字书吏,却只给半日试行。

“若门口堵得更乱,立即停。”他说。

“可以。”

话音刚落,棚外传来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。

一名差役掀开苇帘:“槐树坊送来一家三口,都是女眷。祖母、儿媳和孙女,同住一屋。”

最先抬进来的是儿媳。她烧得满脸通红,已经说不清话。后面的老妇还能自己走,只是腿软,一进门便咳。十二三岁的女孩扶着她,额头摸着不烫,袖口却沾着母亲吐出的污迹。

送人的坊役只递来一张纸,上头写着三个人的姓名与住处,症候一栏笼统落了“发热”二字。

棚内恰好空出三张床。

一张在靠门处,旁边都是今日才起热的人。一张紧挨着昨夜病重的老妇。最后一张在后排,四周躺着服药后暂时退热的人。

役妇见床便分,先把昏沉的儿媳抬向靠门那张,又催能走的祖孙往后去。

三人同住一屋,病势却不一样。老妇究竟何时起咳,女孩有没有不适,纸上全是空的。此刻一分开,再要问她们来路,只会更乱。

沈晚棠伸手拦住床牌。

“先别落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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