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帖还没有送出去,顾长渊先把一张纸放到沈晚棠面前。
纸上写了几行字,有些已经被他划过。护卫、车马、食宿、每日传信、回府后的住处,连送进病棚的饭食由谁经手也列在其中。
沈晚棠从头看到尾: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周书吏说女病棚缺人时。”
“那时你还没问我。”
“先写不妨碍你拒绝。”
外书房的窗开着,院中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。顾长渊坐在她对面,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。他今日咳得不重,脸色仍有些白。
沈晚棠把纸转过来,先划掉了“护院六人”。
“我去病棚看病,你带六个侯府护院堵在外面,官署是听我的,还是先应付他们?”
“两人不能再少。”
“一人在车边,一人随身。进棚后听官署安排,不许挡役夫的路。”
顾长渊在旁边添上这句。
她又看到食宿一项。顾长渊原先安排她每日早出晚归,所乘车马不用旁人,回府先在外院空屋更衣净洗,再回西院。
沈晚棠摇头:“病棚若收人到夜里,我不能为了赶侯府落钥,病人看到一半便走。日日穿城来回,路上碰的人更多。”
“你要住在和剂局?”
“先问局里有没有医者歇息的净屋。若没有,就在附近寻一处小院。白日进棚,晚间住外头,省去往返。”
顾长渊的手指压在纸边,半晌没有动。
“住多久?”
“我现在答不上来。也许张院判看过帖子,根本不许我进。”
“若准了?”
“先以七日为期。七日后看病棚情形,也看我有没有发热、咳嗽,再定。”
她说得平静。顾长渊抬眼看她,像在衡量那七日究竟有多长。
“翠儿不能跟你住同一间。”他说。
“她还没决定去。”
门外立刻传来一声:“奴婢决定了。”
翠儿端着热茶进来,耳朵红得厉害。她将茶放下,低着头道:“昨晚想过了。奴婢怕见死人,也怕自己染病。可夫人身边总得有个能替女子换衣、问话的人。奴婢愿意去。”
沈晚棠没有马上应允:“到了那里,没人因你是我的丫鬟便让着你。吃不下也得吃,累了可以说,擅自瞒着不说不行。你若发热,立即停手,照病人安置。”
翠儿脸色微白,还是点头。
顾长渊把“随行一名婢女”改成了“女病棚内另宿”。他写得很慢,墨落在纸上,笔锋比平日沉。
下一项是传信。
他要早晚各送一次消息,若病棚有人亡故、起争执或药材断供,另行急报。
沈晚棠道:“早晚传信可以。每出一件事都报,送信的人会在府里与病棚之间跑个不停。我只报关系到人身安危、官署处置或侯府调物的事。”
“你受伤也报。”
“自然。”
“轻伤也报。”
她看向他:“擦破手指算不算?”
“算。”
“那我每日只剩写信。”
顾长渊没有笑:“见血便报。”
沈晚棠把“见血”圈了出来。她知道这条谈不掉,索性留下。
回府后的安排更麻烦。顾长渊已经叫人在外院东侧腾出一间小院,有井,有灶,也有单独出入的侧门。她从和剂局回来后先在那里住几日,衣物煮洗,所用器具不带进内院。若有发热,孙继堂从侧门出入看诊。
“小院留着。”沈晚棠道,“住几日由孙先生按当时情形定,不能今日写死。若我一直住在外头,小院先给送信与送物的人换衣净手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西院药房的药不能随意搬去官署。官署若缺药,该走征调文书。侯府可以赠一批,须由族老与库房过账。”
“我会办。”
“不能用侯府的名义越过张院判发令。”
“这句该写在你的帖子上。”
沈晚棠提笔,在请帖中补了一行:若蒙准入,愿守局中规制,只就女病问诊、用具分置及病籍登记协助,不敢擅专。
顾长渊看完,将侯府名帖放到旁边。
“侯府只证明你的身份,也说明此前规条确在府中用过。张景和允不允你进去,我不能替他点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若他不允?”
“规条已经送去。我留在府中,把各坊报来的症候抄录整理,也能做事。”
这句话说完,书房里静下来。
沈晚棠原以为顾长渊还会加一条,不许她碰病势最重的人,或限定她几时必须回来。他却放下笔,把那张改得满是墨痕的纸推给她。
“还有什么?”他问。
她看了一遍:“你没写若我中途想回来怎么办。”
“随时回来。”
“住进东侧小院?”
“先住进去。”
“若我只是受不了,身上没有病呢?”
顾长渊望着她:“也回来。”
那三个字说得寻常,像她问的是一扇门开不开。
沈晚棠低头将最后一处改完。车马由谁备,消息由谁送,回来后住哪一间院子,纸上都落到了人。余下几处空白,他们谁也没有勉强填满。
请帖由侯府长随送去惠民和剂局。
当日下午没有回音。
到了次日午时,城东又有两条巷子报了病。官府在和剂局外添棚,征调的第一批柴炭已送到,药材却迟迟没有凑齐。侯府门房收到消息,说几家药铺所报存数远少于上月进货数,开封府正在查账。
沈晚棠听见这话,把方六那一页名单重新看了一遍。城东药铺仍没有名字,她没有把两件事硬连在一起,只让人把官府查到的药铺名目留意下来。
黄昏时,回帖终于送到。
帖子用的是太医局公纸,落款“张景和”,印记清楚。前面几句客气,谢侯府送来规条,也承认女病问诊确有人手不足。写到沈晚棠请入局协助,笔意忽然严整起来。
张院判没有准她碰药房,没有准她调度役夫,也没有许她查看男病棚的病籍。
只许她次日巳时到惠民和剂局,由女医婆陪同,先看女病棚。
末尾另添一句:所言之法能否用于众人,须亲见后再议。
翠儿看完,小声道:“他这是防着夫人。”
“该防。”沈晚棠把回帖收好,“我也没见过他的病棚。”
她转身去检查明日带的东西。没有药箱,也没有侯府库房成套的器具,只有两册空白病籍、几支笔、一卷可以剪成床牌的硬纸,以及侯府已施行过的规条原本。
顾长渊站在门边,看见她把张院判的回帖压在最上面。
“条件还算数?”她问。
“算数。”
“明日我先去看。若不合适,当日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他答应得很快,目光却在那只收好的包袱上停了许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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