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门前的官榜，是辰时贴上的。
浆糊还没干，榜前已经围了十几个人。卖炊饼的挑着担子站在街角，两个刚从菜市回来的婆子挎着篮子，踮脚往人缝里看。有人问时行热病究竟是什么病，有人听见“各坊报验”便急着回家，怕家里那位咳了半个月的老人被官差带走。
念榜的里正被问得烦了，拿竹尺敲了敲墙。
“官榜上写的是发热成群、病势相类的才报。谁说咳一声便要拿人？惠民和剂局在东边搭了外棚，先看病，再定安置。别堵着路。”
人群往后让了几步，却没散。
翠儿陪沈晚棠站在侯府门内。门槛外有人来往，她们没有往榜前挤，只叫识字的门房把榜文逐句抄回来。
官府将前些日子零散报上去的病案合在一处，终于换了口径。城东几坊已有多人发热，症候相近，暂定为时行热病。惠民和剂局从今日起收治无处延医的病患，城中医者按名册轮值，各药铺须把解表、清热、和中等药材存数报给官署。
榜文末尾还有两条。私自抬高药价者查问，家中数人接连发病却隐瞒不报者，里正可会同坊正入户核验。
翠儿念到这里，压低声音：“真要挨家挨户搜么？”
“官差没有那么多人。”沈晚棠接过抄纸，“这话先写在榜上，是叫人别把病人藏到撑不住才抬出去。”
街上的铺子照旧开门，菜市也还在卖菜。只因榜文一出，来买皂角、炭与陈醋的人明显多了。有人一口气扛走两袋炭，旁人见了，也跟着问价。掌柜把手一摊，说今日的货卖完便没有了。
城里尚能走动，惶惶之意已经顺着那张薄纸钻进门缝。
沈晚棠回西院后，先叫药房按原数发药，不许因官榜扣下府中各房的日常方剂。常用药另列余数，每日傍晚重记一遍。她又将外头采买暂缓，只留下送菜、送炭和取水的几条路。
二房小少爷午前醒过一回，热势又退了些，能喝半碗稀粥。春生仍无症候。张氏没有来西院，只派人送来一句话，说二房门房会继续落名。
这点安稳只维持到午后。
惠民和剂局来人了。
来的是一名姓周的书吏，身后跟着开封府差役。他们没有进内院，在前厅递了官署名帖。顾长渊恰在外书房，叫人请来沈晚棠，又让孙继堂一并到场。
周书吏三十余岁，袍角沾着泥点，眼下泛青。他先向顾长渊行礼，开口却问孙继堂：“孙大夫先前递到局里的两份病案，可是出自贵府？”
“病案是我写的。”孙继堂道，“后面所附的净室规条，是世子夫人所定。”
周书吏看向屏风。
沈晚棠没有坐在顾长渊身后。前厅事关医案，她隔着半垂的竹帘坐在侧边，桌上放着侯府近来的诊册与门房簿。
“局中昨日收了城东两户，今日又送来几家。”周书吏道，“病棚才搭好，谁先进去、用过什么碗、从哪一道门出来，全凭役夫记。人一多，纸便乱了。张院判看过孙大夫所附之物，想请贵府将完整规条抄送一份。”
沈晚棠问：“只要规条？”
周书吏听出她的话外之意，苦笑了一下：“局里要先看能不能用。侯府一门一院，病棚里的人从几处坊巷送来，规矩不能原样照搬。”
“确实不能照搬。”
她答得干脆，周书吏反倒多看了竹帘一眼。
沈晚棠翻开诊册，指出其中几页：“净室出入、器具分用、送饭路线可以抄。各房落名与药房支用牵涉府内人事，不必送。再附二房这两日的记录，注明孩子病因未定，规条只为减少混用，不能当成药方。”
周书吏取笔记下。
顾长渊一直没有插话。等双方说完，他才问：“官署取用侯府规条，可有文书？”
差役立即从袖中取出一纸公函。
顾长渊看过，交给管事存档，又命书房拨两个书手，当日誊抄。侯府可以送出办法，却不能让人日后把病棚出了差错也算到沈晚棠头上。送出的每一页都要留底，官署收件也须签名。
周书吏没有异议。他起身告辞时，孙继堂送他到门口，顺口问起外棚缺不缺医者。
“缺。”周书吏叹道，“坐堂大夫怕坏了自家招牌，年纪大的又怕撑不住。张院判从太医局请了几位，还得顾着宫中与各官宅。眼下女病棚最难。妇人不肯让男医近身，有些病拖到昏沉才送来，问不清前因。”
他走后，前厅静了片刻。
沈晚棠把抄送的几页重新理齐。她这些日子在侯府里做的事，起初只是守住西院，后来伸到门房、厨房与二房。如今官署的人拿着公函来取，那道门忽然开了一条缝。
门外是她从未真正站过的地方。
顾长渊问：“你想去？”
沈晚棠抬头。他没有说外头危险，也没有说侯府少不得她。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，只等一个由她自己给出的回答。
“我想先去看看。”
“以什么身份？”
这句话让她停住。
她是镇安侯府世子夫人，懂医理，管过府中药房，也定过几条行得通的规矩。可惠民和剂局是官署，太医局的院判在那儿坐镇。她凭侯府名帖闯进去，只会叫旁人先防着她的身份，再防着她的手。
孙继堂捋了捋胡须：“可递一张请协助女病问诊与登记的帖子。写明所长，也写明听从官署安置。准不准，由张院判定。”
顾长渊道：“你若递，我让书房照官帖格式写。”
“你若不愿，也只送规条。”
他把两条路都放在桌上，没有替她选。
傍晚，誊抄的规条送进西院。另有一张空白请帖，纸面只写了称谓与事由，末尾留着落名之处。
沈晚棠先看完抄件，把“病者器具不得混用”后面添了一句：若器具不足，先定一人一碗，不可只写禁令。她又将“每日净洗两次”划去，改成有水、有柴时先净饮水与入口之具。
侯府做得到的，外棚未必做得到。送出去的规条若只图齐整，贴上墙也无用。
修改完，她才拿起那张请帖。
翠儿磨墨时手有些慢：“夫人若去了，晚上还回来么？”
“要等官署回话，也要同世子把话说清。”
“奴婢能跟着吗？”
沈晚棠看她一眼：“你先想一晚。那里不是西院。”
翠儿咬住唇，没有立刻逞强。
窗外又响了一遍铜锣，催各坊将发热人数报到里正处。沈晚棠蘸足墨，在请帖末尾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沈晚棠。
这一次，帖子不是替侯府哪一房递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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