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孩子的热退下去一点。
额头仍烫,呼吸却平稳了。乳母说后半夜出过一层薄汗,喝了几口温水,没有吐。孙继堂再诊一次,原方略作增减,嘱咐继续观察,不能见热势稍退便抱出净室。
张氏一夜没睡,眼下发青。
她坐在床边,手中捏着第二张药方:“这味药,药房还有多少?”
“够用。”沈晚棠道。
“若别人也要呢?”
“按方发。”
“你昨日才同我争过药房支用。”
“账照记,药照给。”
张氏抬眼看她,像想从这句话里找出讥讽。沈晚棠已经转身去问春生。
小厮被单独安置在二房门房旁的小屋。昨夜问过以后,他没有发热,也没有头痛。身上的外衣已经换下煮洗,吃饭用的碗另放。照料孩子的乳母与两个丫鬟都不再出正院,春生近几日碰过的玩具、水壶与食盒也一一找了出来。
翠儿照西角门落名重新走了一遍春生回院的路。他出府时穿的是布鞋,回来后没有换;耳房门口那盆水被另两个小厮用过,三人共用一块巾帕。随后他抱过孩子,也替乳母提过热水。春生记得自己买过炊饼,却想不起在陈记后巷同谁说了话。
沈晚棠没有把二房所有人都收进空屋。共用过水盆的两个小厮先调离送饭与厨房差事,每日到药房报一次;巾帕煮洗,水盆停用。春生继续单住,直到孙继堂认为可以离开。
张氏看完这张安排,当场落了名。
“若我儿子的热与春生无关,这些岂不白做?”她问。
“水盆、巾帕原本也不该三个人混用。”
“你总有话说。”
“二少夫人可以把不同意的地方写在旁边。”
张氏拿起笔,最终只在“春生暂住门房旁空屋”后添了一句:饭食照二房原例,不得克扣。
孩子用的小木马最麻烦。
漆面掉了几块,缝隙里全是陈年灰。乳母舍不得丢,说小少爷睡前总要抱一会儿。沈晚棠没叫人烧掉,只用热水与皂角擦净,放到窗边晒。孩子若醒来找,仍能看见。
“春生什么时候碰过他?”她问。
乳母道:“前日从外头回来,抱小少爷过了一道门槛。还替他捡过木马。”
“回来后洗手没有?”
“大概洗了。”
“谁看见?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
春生去陈记脚店是前日午后。孩子昨晚发热,时日挨得近,却不能只凭这一点断定病从他身上来。春生眼下无症候,陈记伙计的热也早已缓解。也可能孩子只是普通外感。
沈晚棠把两种可能都留在诊册上。
张氏站在一旁看见:“你不写他是被春生带病?”
“没有证据。”
“若真是呢?”
“再补。”
“你倒不替自己揽功。”
“孩子还没好。”
张氏顿了顿,不再说话。
外院有人听说二房小少爷发热,来问是否也要把二房院门横上竹梯。张氏隔着帘子听见,自己走出去回话。
“净室照药房规条办,院门照常开。送货与请安的人今日止步门外,谁来过,门房记名。”
她说的是药房规条,声音仍像在吩咐二房自己的事。既没承认此前反对有错,也没让下人继续把规矩当成吓唬。
来问的管事退下后,翠儿偷偷看沈晚棠。沈晚棠只把门房记名一项添进诊册。
二房原先共用的茶壶、脸盆与巾帕全部分开。厨房送饭只到院门,由固定丫鬟来取。春生去过的耳房暂时不用,门口没有贴封条,只落了锁,钥匙交给张氏自己保管。
这些安排同西院规条相似,也为二房留了体面。
午后,孩子醒了一次。
他睁眼先找母亲,声音很轻。张氏俯身应他,喂了两勺米汤。孩子嫌苦,不肯再喝药,她没有叫乳母硬灌,自己拿小木马在床边哄。木马的漆被热水擦得更旧,轮子转起来吱呀响。
沈晚棠在外间听着,没有进去。
翠儿小声道:“二少夫人昨日还要停我们的药。”
“所以今日更要照方发。”
“她以后还会为难夫人吗?”
“会。”
翠儿想了想:“那她这次欠着。”
“她自己记得便够了。”
到傍晚,孩子热势又起了一小阵,却没有昨夜那样凶。孙继堂看过后说方子不变,今晚若能睡、能喝水,先不添重药。张氏终于肯回房换衣。
她再来净室时,手里多了一只薄册。
“这是许婆子近半年的出入。”
沈晚棠没有立刻接:“为何给我?”
“冬至后,我便让人查她。她借给儿子送衣、替二房采买小物的名义,见过哪些人,我能查到的都在这里。”
许婆子仍留在二房受查。她与赵氏之间的半枚铜钱、赌债与传话已经摆到族老面前,真正替谁办了多少事,却没有全说。张氏先前一直攥着二房自己的调查,不肯交给沈晚棠。
薄册并非临时写成。前几页字迹早已干透,后面夹着门房小条与采买签,其中一张还沾过油。张氏查得比她先前表现出来的更细。她早就知道许婆子出门,只是一直没决定这些东西该交给谁。
“今日才给?”沈晚棠问。
“今日才想给。”
这回答并不客气。
张氏将薄册放到桌上:“别以为是谢你。春生是受她指使去城东。若我还把名单藏着,下一个发热的可能仍在二房。”
“孩子的热未必与她有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氏道,“册子还是给你。”
她没有低头,也没有说欠人情。放下薄册以后,便进净室看孩子去了。
沈晚棠翻开册子。
许婆子见得最多的是家人和二房旧仆。往后几页,出现几个外头的人。有替她儿子传话的赌坊杂役,有城南卖针线的妇人,还有一个城东药铺送货人。
名字不全,只记作方六。
旁边写着:三月下旬,西角门外见。送一只封口药包,未入府。
药铺叫什么,册中没有写。方六替谁送药,也没有查到。
沈晚棠把这一行描下,仍在旁边写“待问”。她不知道这人与城东热病有没有关系,更不知道他背后是谁。名单只把一条新的路摆到了眼前。
院外忽然传来铜锣声。
第一遍很远,第二遍近了。有人沿街高声念告示,声音隔着侯府院墙,断断续续传进来。
官府征召城中医者,前往惠民和剂局核验时行热病。各坊若有多人发热,不得隐瞒。药铺现存退热、和中、解表诸药,需按册报数。
翠儿跑到院门口听完,回来时脸色发白。
“夫人,官榜已经贴到侯府外街了。”
城里终于不再把这些病只叫春日受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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