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晚棠没有立刻取药箱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热?”
张氏站在门外,像没料到她先问这个:“晚饭后说困,乳母摸着额头有些烫。方才忽然烧起来。”
“先冷还是先热?”
“没有喊冷。”
“吐过没有?咳不咳?身上有没有疹子?”
“都没有。”
“今日吃过什么,去过哪里,见过谁?”
张氏眉心紧了紧:“孩子发着热,你要在门口问到天亮?”
“这些话到二房也要问。路上先想清楚,省时间。”
她叫醒阿胜去请孙继堂,自己带上诊册与干净布巾。翠儿提药箱,另用布包装了一只洗净的小碗,不与二房原有器皿混用。
去二房的路上,张氏终于把白日情形说全。
孩子上午在自己院里玩,午后睡过一觉,醒来吃了半块乳糕。傍晚没胃口,只喝几口粥。身边有乳母、两个丫鬟和一个叫春生的小厮。顾长泽白日在外书房,晚饭也没回二房,与孩子没有接触。
“春生今日出过府吗?”沈晚棠问。
“他只是个跟孩子的小厮,出府做什么?”
“那便到屋里问。”
二房正院灯火通明。
乳母抱着孩子坐在床边,厚被裹了两层,额头上还压着一块冷湿帕。孩子烧得脸红,眼睛半闭,嘴里含混叫娘。张氏进门后脚步乱了一下,很快又站稳。
孙继堂还没到。
沈晚棠先让乳母把外层厚被撤掉。窗不全开,只留一道缝换气。冷帕也取下来,改用温水拭手足。她没有给药,只把今日已经吃过的东西重新问一遍。
乳母比张氏说得更细。
孩子午后打过两个喷嚏,傍晚说腿酸。乳糕只咬了两口,没吃完。昨日曾在小花园同三房孩子隔着栏杆说话,三房那边眼下无人发热。
“大便呢?”
“早上一次,寻常。”
“小便颜色?”
“比平日黄些。”
孩子不咳,也没有呕吐,身上看不见斑疹。喉咙微红,舌面偏干。这样的发热可以有许多缘故,眼下不能因为府里已有病人,便认定他也是同一路热病。
沈晚棠又问院里近几日有没有人不舒服。一个丫鬟说乳母昨日头痛,乳母立刻否认,说是守孩子午睡时没吃午饭。另一个婆子前日咳过两声,今日已经不咳。话一多,人人都像有一点病。
“按人写。”沈晚棠对翠儿说,“何时头痛,何时咳,今日还有没有。别只写二房有人不适。”
张氏听见,转头让所有当值下人留下姓名。她脸色难看,却没有替谁遮掩:“谁今日漏一句,明日查出来便离开正院。”
方才还争着说自己无事的人,这才慢慢补全。乳母午后确实头痛过,喝粥后缓了;咳嗽的婆子是在灶边被烟呛到。都需要留意,还不足以一并搬走。
孙继堂赶来时还在系衣带。
他诊过左右手脉,又看孩子喉舌,问了几句,先开一剂轻方。剂量比成人小,药性也留了余地。
张氏看着方子:“能退热吗?”
“老夫开的方,自然不是拿来熏屋的。”
“多久能退?”
“喝下去再看。小儿病势变得快,谁在此时给你许时辰,你便把谁赶出去。”
张氏被他说得脸色发白,没有还嘴。
沈晚棠查看正院住处。孩子原本与乳母同屋,两个丫鬟睡外间,春生住耳房。若将孩子送去西院空屋,要穿过大半个侯府,乳母和张氏也必然跟过去。孩子年幼,乍换住处只会更不安。
“不移出二房。”她道。
张氏抬头。
“东厢有间空净室,先把床铺收拾出来。孩子、乳母住进去,只留一个丫鬟送饭。门不锁,器皿、衣被分开。其余人暂不去各院走动。”
“你方才在族议上还说发热者要进空屋。”
“规条写的是分屋照料,不是非去西院不可。二房有单独净室,便少走一路。”
“若他得的只是寻常风寒?”
“分开住一两日,也不耽误吃药。”
张氏看向床上的孩子。孩子不舒服,开始推乳母的手,嘴里仍叫娘。她走过去接手抱住,没有再反对。
净室很快收拾出来。
屋里原先放着几只衣箱,搬走后留下一股樟脑味。窗纸完整,床也干燥。翠儿把随身带来的小碗放在桌上,另取水盆做了记号。二房丫鬟看见那根白布条,脸色不大好,却没人敢说是吓唬人。
乳母抱孩子过去时,孩子烧得难受,抓着床帐不肯松手。张氏没有让人硬掰,先把他平日枕的小软枕拿到净室,又把床边那只掉漆木马放在窗下。孩子看见熟悉东西,才肯由她抱过去。
两个丫鬟争着要跟进屋。沈晚棠只留平日最熟悉孩子饮食的一个,另一人负责院门外交接。人多不等于照料得好,真要回问谁送过什么,三四张嘴反而说不清。
张氏亲自分了差事。她方才还质问为何不移西院,真正开始安排时,却把净室钥匙、饭盒与热水都各定了经手人。写到春生的名字,她笔尖停了一下。
药由阿胜回药房煎。
张氏跟到外间:“你不怕我在账上卡这包药?”
“孙府医的方,药房照发。你若要卡,明日在两房核验册上写清。”
“你可以借今日的事,叫我撤郑管事,也可以让我不再抄支用账。”
沈晚棠看她一眼:“孩子的药与那些无关。”
张氏没有道谢。
她把视线移到净室门上:“他若夜里更热呢?”
“叫人来药房。不要加厚被,也别再敷冷帕。能喝水便少量多喂,吐了要记。”
“你不留在这里?”
“第一剂药还没来,我会等。”
这句话让张氏肩背松了一点,幅度很小。
春生一直站在廊下。
他约莫十二三岁,身上穿着二房小厮的青布衣,袖口沾了一块白灰。沈晚棠问他近三日去过哪里,他先说只在院里陪小少爷玩。再问白灰从何处来,他说替人搬过一只石灰坛。
“坛子从哪家来?”
“外头送的。”
“你在西角门接,还是跟车出去接?”
“在门里。”
“回来后先去了哪里?”
“耳房换衣。”
“谁看见?”
春生答不出。
翠儿去查西角门落名。当日确实送进一坛修墙用的石灰,经手人却没有春生。门房记得他午后出去过一趟,回来时从袖里掏钱买了个炊饼。春生所谓只在门里搬坛,先破了一处。
“在哪里搬?”
“西角门。”
“谁送来的?”
春生低头:“不记得。”
张氏看向他:“说实话。”
他仍咬着嘴唇。
药送来后,孩子勉强喝下小半碗,余下的含在口中不肯咽。张氏亲自哄了许久,才把一剂分几次喂完。夜深后,热势没有再往上冲,孩子也睡沉一些。
沈晚棠临走前,再次经过廊下。
春生还跪在那里。
张氏没有叫他起。她只问了一句:“你去城东做什么?”
小厮肩膀一抖。
“前日,许妈妈让奴才替她找一个亲戚。奴才去了陈记脚店,没找到人,只在后巷问了几句便回来。”
“为何撒谎?”张氏问。
“许妈妈说只是二房家事,不许告诉旁人。奴才怕夫人知道后撵我出去。”
“你回来先见过谁?”
“先回耳房,后来小少爷在门槛边摔了一下,奴才抱他进屋。”
张氏闭了闭眼,没有当场打他。她让人把春生带去门房旁空屋,单独用饭,明日由孙继堂查看。春生被带走时腿软得几乎迈不动,张氏也没再看他。
张氏的手按在净室门框上。
春生去过城东脚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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