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廊的风把帘角吹起来,又慢慢放下。
顾二爷等厅里的人走远,才往前半步。
“长渊,今日族议虽准她试行,药房的权也该收一收。”
顾长渊站在廊柱旁:“收哪一条?”
“分房、调人、另支饭食。这些原本不归药房。”
“所以二房、三房都在账上落名。”
“落名是事后。她一句有人发热,外院便腾屋,厨房便另做饭。今日只是几个下人,明日若她要封二房的门,谁拦?”
顾长渊看向院中。
偏厅外种着两株老海棠,花已经落尽,只余新叶。一个小厮正弯腰拾石阶上的碎纸,顾二爷等他走远,才继续说话。
“二叔方才也看过规条。”顾长渊道,“发热者由孙府医诊过,外院记住处,药房记饭药。她一人封不了谁的门。”
“规条是人写的。人若得了势,便会越写越宽。”
“下一次族议可以查。”
顾二爷叹了口气:“你太信她了。”
顾长渊没有答。
“沈氏入门不过半年,先拿药房,后查公中账,如今连下人房和浣衣处也听她安排。外人只看见安远侯府由一个新妇当家。她做对十件,没人记;做错一件,顾氏与沈氏的脸都要跟着丢。”
“二叔担心顾氏,还是担心她?”
“有分别吗?”
“有。”
顾二爷望着他。片刻后,面上又恢复一贯的温和。
“你母亲在时,也总觉得把事情查清便够了。可这世上许多祸,偏偏落在站得太前的人身上,与查得对错无关。”
顾长渊的手在袖中收紧了一下。
“二叔想说什么?”
“妇人出头,会招祸。你若真为她好,便该让她退半步。药仍由她验,方仍由她看,外院人事交还管事。将来出了差错,也不至于全落在她身上。”
这番话听来像劝,也确实可以解释成一个长辈的担忧。
顾长渊没有提药银、第四把钥匙与刘安。那些线索一件都没到能摊在外廊说的时候。
“今日不是我把权给她。”他说。
“你只说了一句照她列的办。”
“在我开口以前,族老已经看过账,二房三房也落了名。规条既定,不能因二叔一句担心便收回。”
“你可以让她自己退。”
“她若认为该退,会在下一次族议拿出理由。”
顾二爷沉默片刻:“你连劝也不劝?”
“二叔已经劝过。”
这句话没有火气,反倒让人接不下去。
偏厅里,陶妈妈正把费用册装回匣中。沈晚棠站在屏风另一侧,能听见外廊后半段。顾二爷压低了声音,她没听清提到温蕴和的那几句,只听见“妇人出头会招祸”,也听见顾长渊说规条既定。
他没有说她医术高明,没有说他信她绝不会错。
他只认那几本摊开过的账,认族议上每个人亲手落下的名字。
顾二爷离开时,在门口遇见沈晚棠。
他的神情没有半分不自然:“弟妹还没走?”
“册子多。”
“近来劳你费心。长渊身子弱,府里的事本不该全压在你身上。”
“二叔说得是。”
她没有问外廊上的话。顾二爷也没有多留,沿回廊往二房去了。
顾长渊随后进门。
两人隔着那只装账的木匣站了一会儿。陶妈妈很识趣,抱起另一摞纸先出去。卫七跟在她后面,还替他们带上半扇门。
“听见了?”顾长渊问。
“后半段。”
“二叔说得不全错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做错一件,旁人便会忘掉前十件。”
沈晚棠扣好匣锁:“所以每一件都留账。”
“账也未必保得住你。”
“至少比一句世子信我有用。”
顾长渊看着她,眼底有一点极淡的倦意:“我也没说那句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前半段呢?”
“没听清。”
顾长渊静了一会儿:“二叔提到我母亲。说她当年站得太前,招了祸。”
沈晚棠扣锁的手停住。
顾二爷知道温蕴和查过药房,这不算新事。侯府许多老人都知道她管账严,也知道她病中仍问药材。可从顾二爷口中说出“招祸”,分量与旁人不同。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问他想说什么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让我劝你退。”
沈晚棠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有立刻给顾二爷添罪。一个守旧长辈见新妇查账、调人,确实可能想到温蕴和旧事。也可能他只是借一个死去的人压住活着的人。两种解释都说得通。
“记吗?”顾长渊问。
“记原话。”
“不写疑?”
“疑什么?”
顾长渊没有回答。
“他说妇人出头招祸,不能证明那场祸与他有关。”沈晚棠道,“先留着。”
顾长渊从书案旁取来一张窄纸,把那句话写下。日期落在末尾,既没圈顾二爷的名字,也没同第四把钥匙并在一处。纸收入西边矮柜,仍归待查。
“介意?”
“不介意。”她把钥匙交给陶妈妈留下的布袋,“世子若在族老面前说信我,他们今日便不会再议规条,只会追问你为何偏袒新妇。”
“你倒会替我省话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再议一次。”
顾长渊嘴角动了动,没有笑出来。他从桌上取过规条副本,在末尾补了自己的签押。不是加一句担保,只证明他见过这份试行办法。
沈晚棠也在旁边落名。
天黑前,两份副本分别送往二房与三房。原本留在药房,照旧放到门前长案上。
二房收到副本后,很快派人补来郑管事调离西院的落名。张氏没写一句多余的话,只在“暂离原差”下按了自己的小印。三房送回的副本边角压着一颗算珠,大约是吴氏核账时滚进去的。陶妈妈把算珠装进纸袋,也记了一笔,等明日送还。
胡老三等四人当晚搬离空屋,改住马房旁的小屋。他们走时把旧褥叠得乱七八糟,还落下一只破草鞋。阿胜追出去问是谁的,四个人都说不是。最后胡老三又折回来,骂骂咧咧把鞋塞进怀里。
规条试行的第一日,没有什么像样的大事,只有一只草鞋、一颗算珠和几页新增的签押。
夜里起了风。
沈晚棠睡下不久,院门被人敲响。不是阿胜平日叫门的节奏,来人只敲三下,停一会儿,又敲三下。声音不重,却一下比一下紧。
翠儿披衣去问,回来时满脸意外。
“夫人,是二少夫人。”
张氏独自站在门外,头发只用一支簪子匆匆挽住。她没有进门,开口便道:“我儿子发热了。”
顾长泽此时还在外书房跟先生抄书。张氏口中的儿子年纪尚小,还没入学,一直养在她身边。
张氏指尖掐着袖口,声音仍稳。
“请你过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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