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厅里摆了六把椅子。
三位族老坐在上首，顾二爷陪在右侧。张氏在屏风旁另设一席，桌前放着二房抄来的支用账。吴氏来得早，算盘与原册已经摆好。顾长渊的位置靠窗，椅后站着卫七。
最中间那把椅子空着。
沈晚棠进门后没有立即落座。她把逐日记事、同住名册与费用册分别放在三张矮几上，请陶妈妈当众验封。纸张很多，边角并不齐。有一册沾了粥汤，封皮皱起一块。
族老顾颂先开口：“府中究竟是不是时疫？”
“尚不能定。”沈晚棠答。
“不能定，为何把好好的人关起来？”
“门没有锁。发热者分屋照料，同住者暂不回通铺，每日由孙府医查看。”
另一位族老皱眉：“换个说法，还是不许他们自由当差。”
“是。”
她没有绕开。
顾颂指着费用册：“这几日新支药材、饭食、炭火，又腾空屋，又添照料的人。若城东每病一个，侯府便照此办理，公中供得起多久？”
“城东病人不由侯府供养。册上只有府内发热者与暂分住的人。”
“府内几人？”
沈晚棠翻开同住名册，没有只报一个总数。
罗三先发热，与他同住的胡老三等四人至今无事。潘四随后发冷，他与罗三没有同屋，却共同抬过鱼桶。东南通铺又有两人病倒，与西院几人没有同住记录。几处衣物曾在浣衣处混过，饭盒也可能混用，目前只能记为待查。
“既然同住的没病，岂不正说明分房无用？”顾颂问。
“也可能说明他们没有得同一种病。”沈晚棠道，“所以胡老三等人今日由孙府医看过，若仍无症候，可以先离开空屋，三日内不回原通铺，改在马房旁小屋住。规矩要随查到的事改，不能为了证明先前做得对，继续留人。”
厅里静了一下。
张氏低头翻账，没有抬眼。
第三位族老道：“既然能放，为何又收东南通铺的人？”
“两人已经发热。分屋是为了方便照料，也避免他们继续共用饭盒、衣物与水盆。孙府医还没有断定病因。”
“你说来说去，什么都不能定。”
“眼下确实如此。”
这不是一句让人安心的话。厅中几名旁听管事听了，脸色都不好看。他们希望药房说病势已清，或者干脆说只是普通春病。沈晚棠给不了。
她把每日记事推到上首。
“能定的是谁哪日发热，谁与他同住，饭食有没有送到，药由谁开、谁取。也能定哪条规矩没有照办。水盆被挪回公井，是邱婆子省路；郑管事说过别听药房吓人，但没有人指使投毒。这些都已经落名。”
顾二爷终于开口：“府里人心惶惶，也与药房处处系布、封路有关。弟妹只说规矩，却没算人心。”
“所以账摆在药房门前，家属每日可以看。”
“下人未必识字。”
“有人逐行念。”
“不信的人仍旧不信。”
“那便让他亲眼看饭有没有送到。”
顾二爷语气温和，问题却一层压一层。沈晚棠没有试图说服所有人。她只说明门不落锁、家属可见、费用可查，以及何种情形下收人、何种情形下放人。
吴氏随后开了费用册。
新褥用的是三房旧物，没有折银。空屋原有床板，修窗纸与扫炭灰只用了府中存料。真正从公中另支的是米、炭与皂角，药材则依孙继堂的方子从药房出。春宴减下的临时杂役工钱尚有结余，眼下支用没有超过那笔数。
“以后呢？”张氏问。
“以后不能永远拿春宴结余。”吴氏拨回算珠，“所以每日核。空一间屋便少一间的饭与炭，谁退房，账上当日停。”
张氏道：“若药房迟迟不放人，银子便迟迟停不了。”
沈晚棠取出新写的规条。
发热者由孙府医诊看后入空屋。没有发热、只因同住而暂分开的人，每日早晚问症；连续无事，由孙府医签字后离开。离开后暂不回大通铺，另住小屋，继续每日来药房报一次。饭食、衣物与用水由谁经手，各处落名。
“为何不写死几日？”顾颂问。
“有人第二日便不适，也有人几日都无事。写死日子，只会有人为了到期而瞒症候。”
“全由孙府医一人说了算？”
孙继堂坐在末席，听到这里终于不耐烦：“诸位若另有懂脉会方的人，老夫让座。”
顾颂被噎了一下。
门外忽然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。
最中间那把空椅终于有人坐下。
老侯爷顾崇礼披一件深灰外袍，身形比沈晚棠想象中瘦。他没有让人通传，进门后先咳了两声。顾二爷起身去扶，被他摆手挡开。
厅里众人都站了起来。
“坐。”老侯爷道。
他的声音不高，有些疲惫。桌上几册账被他逐一看过。他不问病名，也没问谁对谁错，只翻到那张新规条。
“收人，谁落名？”
“孙府医验过症候，外院管事记住处，药房记饭药。”沈晚棠答。
“放人呢？”
“孙府医签，二房三房核支用停账。”
“夜里急收，来不及找齐人？”
“先由当值管事与药房落名，次日补齐。缺一处便在账上标明，不补作已经签过。”
顾崇礼把纸放下：“写清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他没有说准许继续，也没有叫她停。
顾颂仍不肯松口，又问旧值房添人以后，每日多用多少饭食。吴氏把春宴结余册推到他面前，再把空屋逐日支用压在旁边。前两日用得多，是因糊窗、添褥与置办木盆；往后只剩饭、炭和洗物，哪一间停用，哪一行便停记。
三位族老轮流看过两册，仍有人觉得费事，却找不出一笔无处核验的支出。顾颂最后提出先试行到下一次族议，期间费用每日送二房、三房各一份。
沈晚棠答应。
陶妈妈在规条页角补上“试行”二字，又记下下一次核账。那一页原本留了不少空处，添完两行，便只剩窄窄一道纸边。
散议前，顾长渊才开口。
“照她列的办。”
他说完便起身。顾崇礼朝他看了一眼，父子之间没有说话。老侯爷由随从扶着从侧门离开，拐杖声渐渐远了。
沈晚棠收起原册。吴氏把算盘装回布袋，张氏也带着抄账先走。厅中只剩几位族老还在议论下一次核账的日子。
顾二爷追到外廊，叫住顾长渊。
“长渊。”
顾长渊停步。
顾二爷看了一眼仍在厅内的沈晚棠，声音压低：“你太信她了。有些话，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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