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一,沈晚棠把侯府下人房画在一张旧包药纸上。
纸不够大,东南角通铺只画出半间。翠儿又接上一张,用浆糊粘住,接缝正好从公井中间穿过。阿胜嫌井被切成两半不吉利,拿笔在旁边重画一口,画得像只歪碗。
“先别管井像不像。”沈晚棠道,“把谁同谁住写清。”
西院空屋里,罗三与潘四各占一间。胡老三等四人原先同罗三住,至今无症候。新病的柴夫与更夫住东南通铺,中间隔着马房、厨房后巷与一堵矮墙。
若只沿床铺找,路断了。
沈晚棠让翠儿重新问两名新病人的日常。不问他们认不认识罗三,只问从起床到落锁,经谁的手拿过东西。
早饭由谁送,夜壶由谁倒,脏衣给谁,水从哪口井来。
柴夫每天去厨房后门领柴牌,饭也在灶下吃。更夫白日睡觉,傍晚才起,饭由同屋人从厨房带回。他们没有同桌,却用过同一只饭盒。饭盒属于通铺,谁去得早谁拿。
起病的先后也排不齐。罗三最早,潘四隔了一日;柴夫先说肩背酸,更夫到后半夜才发冷。若按他们自己记得的时辰,几个人之间有空当,也有重叠。可下人做活不看更漏,所谓午后、傍晚,常常只凭厨房何时开饭。翠儿把能确认的写实,拿不准的地方便空着,没有替他们补齐。
这条线有可能,也太宽。
侯府几十只饭盒都从厨房进出。若把每一个碰过饭盒的人都搬走,空三十间房也不够。
夜壶由各屋自己倒,东南通铺走后巷,不经过西院。送水的是两个不同小厮。井水一处取东井,一处取公井,也对不上。
最后只剩脏衣。
下人衣裳每隔几日送往浣衣处。粗布外衣按院落捆,贴身衣物多由各人自己洗。春宴前后人手不够,浣衣处曾把几处衣包混在一起,谁临时帮过忙,册上没有记。
翠儿去找浣衣处管事,得到的还是一句“照旧”。
“照谁的旧?”她问。
管事被问烦了:“衣服能洗干净便是。难道每件袄子还要写名字?”
“不用写袄子。写谁收的。”
“人手天天换,哪里记得。”
翠儿空手回来,气得一路踢小石子。到药房门口,她看见韩嫂站在长案旁,脚才停住。
韩嫂是来复诊的。
她的出血已经缓了一些,脸色仍旧发白。孙继堂替她改过药,让她少做重活。她把药包放进怀里,没有马上走,目光在那张拼接起来的院落图上停了许久。
“夫人在查浣衣处?”她问。
沈晚棠点头:“春宴前后,谁收过西院和东南通铺的衣物?”
韩嫂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把你的病写进去。”沈晚棠道。
“不是我的病。”
韩嫂朝门外看。长案边还有两个等着查饭食账的家属,她把声音压得更低。
春宴前两日,浣衣处缺人。她原本只负责晾晒,因管事催得急,也帮着收过衣包。罗三那间通铺送来一包沾鱼腥的外衣,东南通铺也送来一包。两包麻线颜色相近,堆在同一张木板上。
“谁拆的?”沈晚棠问。
“我。”
“谁洗?”
“前一包是邱婆子,后一包是我和另一个媳妇。”
“盆、搓板、晾绳分开吗?”
韩嫂摇头:“不分。外衣都在大盆里过第一遍水,再各自搓洗。下雨那日,衣裳没晒干,几间通铺的人自己来翻找。有件短褂拿错了,第二日才换回来。”
“为何册上没有?”
“从前不记这些。”
“你今日为何来告诉我?”
韩嫂摸了摸怀里的药包:“夫人问过领春药的人,也问吃药的人。上回我说不出口,你没在厨房追问。今日若还不说,往后有人问起来,又只会问浣衣处管事。她没碰过一件衣裳。”
这话说得并不响。
沈晚棠把笔递给翠儿,让她按韩嫂说的顺序记。韩嫂不识多少字,却认得自己和邱婆子的名字。翠儿写完,她在页末按了指印。
洗衣的路终于接上了。
可它只能说明几处通铺的衣物曾混用木盆、搓板与晾绳。罗三、潘四、新病的两名杂役是否得了同一种病,仍旧不能靠一盆衣服断定。更夫平日很少换外衣,那包衣裳是不是他的,也没人记得。
沈晚棠在图上用淡墨画了一条线。
从西院通铺到浣衣处,再折向东南通铺。
线绕过两口井,也绕开他们先前盯着的饭盒。
“把饭盒那条删了吗?”翠儿问。
“不删。旁边写未定。”
“水呢?”
“也留着。”
事情没有因找到洗衣路便变简单。相反,要改的地方更多。脏衣不能再由各处随意堆在木板上,照料病人的衣物要单独煮洗。通铺取衣要有人对院落,不许自己进浣衣处翻。饭盒与夜壶也各自做记号,先堵住看得见的混用。
胖厨娘听说饭盒要刻记号,差点把锅铲摔了。
“一共几十只盒,我还给它们取名不成?”
“不用名字。每间通铺一道刻痕。”
“刻坏了漏汤,谁赔?”
阿胜抱来一把旧刻刀:“刻在提梁上。”
胖厨娘瞪他:“你很闲?”
“不闲。”阿胜说,“可夫人让我刻。”
他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,挨了胖厨娘一块抹布。
浣衣处那边更难。管事觉得韩嫂多嘴,当着众人的面问她是不是吃了几包药便把自己当大夫。韩嫂没有还嘴,只把两张木板分开,又找来三种颜色的旧麻线,按院落捆衣包。
沈晚棠过去时,她正蹲在地上打结。
“怕吗?”沈晚棠问。
“怕她以后给我难做。”
“还说?”
“该说。”
韩嫂系紧最后一根麻线。她说完便去抬水,没有等一句夸赞。
当日傍晚,两名新病人也被分开安置。西院三间已经用满,外院又腾出两间旧值房。费用册随之多了新页,炭、米、皂角、照料人手都要继续支用。
张氏没有再到药房争,却把每一笔都让二房账房抄走。
入夜前,顾氏族中一名老管事送来帖子。
帖子不是请帖,纸色素白,落的是三位族老的名。上面只问一件事:府中未定时疫,为何仍封房耗银。
请世子夫人次日到偏厅,当面说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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