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边的人先被劝开了。
阿胜守在井栏旁,不许再有人碰那只木盆。方才用盆洗手的是个马房小厮,手上没有伤口,也没拿它舀井水。沈晚棠让他用另一桶水净手,记下姓名,便放他回去。
小厮原以为自己也要被送进空屋,站着不敢动。沈晚棠只让他早晚到药房报一声,若有发冷、头痛再来。旁人问起,她也没有说碰过木盆便会染病。盆是否沾了病气尚且不知,先把每个碰过的人吓成病人,往后再有人误拿东西,只会躲着不认。
“井还能用吗?”围观的婆子问。
“盆没落进井里,眼下看不出井水有事。”沈晚棠道,“今日先从东井取水。这边把井栏与水桶洗过再说。”
有人松了口气,也有人嫌东井远。
水盆边沿的浅黄印还在。青布结被人解开后扔进泥沟,说明挪盆的人看见过记号。若只是认错,不必特意去掉布条。
陶妈妈先查西院当日进出册。
送饭的、取衣的、添炭的都落了名。午后还有胡老三的妻子来过,带走一件破了肘的旧袄。她从院门外拿衣服,没有碰水盆。照料老仆在屋里替潘四换被,直到阿胜来收碗才发现盆不见。
中间有一段空当。
约莫半个时辰,门边无人守着。
“谁走这条近路?”沈晚棠问。
管事答:“从前谁都走。横了竹梯以后,挑水的不来了。偶尔有嫌后廊远的,也会从墙边挤过去。”
墙边小门只够一人侧身。雨后泥软,门槛外留着几道脚印。鞋底宽,后跟磨偏,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常穿的软底鞋。这样的鞋,府里没有一百双也有几十双。
井栏下却落着一根灰白麻线。
线很短,一头还沾着皂角末。翠儿认得,这是浣衣处捆衣包用的粗线。她去问今日谁来过附近,带回一个名字。
邱婆子。
邱婆子在二房做粗使,平日替小丫鬟们送衣,也帮浣衣处抬水。她被叫来时,围裙还湿着,手背泡得发白。看见井边木盆,脸色先变了。
“是你挪的?”陶妈妈问。
“老奴只是借一下。”
“青布呢?”
“那布系得碍手,老奴便解了。”
“盆从哪里拿的?”
邱婆子朝西院方向看了一眼,不敢答。
陶妈妈把进出册放到她面前:“你没落名。”
“老奴没进屋,只在门边拿的。浣衣处的盆裂了一只,衣裳堆着没人洗。老奴想着这只空着,拿去用一会儿,洗完再送回。”
“潘四用过的。”阿胜忍不住道。
邱婆子声音更低:“用水涮过。”
“谁涮的?”
“老奴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井边。”
她把盆带到公井,舀水涮了两遍,倒在脚边,又拿来装一包待洗的小衣。洗手的小厮见盆空着,顺手用了一回。邱婆子忙完怕被人发现,原想把盆送回西院,走到半路听见药房有人来,便又扣回井栏下。
没有人指使她往井里下东西。
她只是嫌绕路,嫌浣衣处另找盆麻烦,也没把那块青布当回事。
“你不识字,总认得布条。”沈晚棠说。
邱婆子抹着围裙:“认得。可那边的人说,药房如今见什么都系布,吓唬得满府不敢走路。盆洗干净了,哪里不能用。”
“那边是谁?”
她又闭了嘴。
沈晚棠没有逼问,先让人把木盆送去煮洗,公井的水桶、井绳与井栏也重新净洗。邱婆子暂时停掉井边和浣衣差事,去外院劈柴。丢失的青布与多出的皂角从她工钱里扣,水盆没有损坏,不另罚银。
围观人里有人觉得罚轻。
阿胜也不服:“她明知道是病人用的。”
“她没有往井里倒水,也没有害人的意思。”沈晚棠道,“错在擅自拿盆、拆记号、走了不许走的路。罚这三件。”
“若井水真出了事呢?”
“那也不能把没做的事算到她头上。”
邱婆子抬起头,眼里有一点意外。她原先大概以为事情闹到世子夫人面前,至少要挨一顿板子。
“现在能说是谁告诉你的了?”沈晚棠问。
邱婆子犹豫许久,才说是二房外院一个姓郑的管事。药房立竹梯那日,有下人抱怨路远。郑管事恰好经过,说了句“别听药房吓人,府里哪来那么多病”。邱婆子没得过拿盆的吩咐,只把那句话记在心里。
消息传到二房,张氏很快来了。
郑管事跟在她身后,开口便喊冤:“小人只劝下人安分当差,哪曾让她动水盆?”
“他确实没让。”沈晚棠道。
张氏看向被架在锅上煮的木盆:“那你还把人叫来问?”
“他当着下人的面说规矩是吓人。邱婆子才觉得拆一根布条没什么。”
“一句闲话也能治罪?”
“不治他挪盆的罪。请二少夫人换个人管西院附近的差事。”
张氏眉心压下来:“郑管事用了六年。因为一句话,你要我撤人?”
“药房把谁收进空屋、何时放人,都要让二房三房核验。二房的人若可以转头告诉下人别听,签押还有什么用?”
“他没有说不许听。”
“在下人耳朵里,一样。”
郑管事想辩,被张氏抬手拦住。
她没有当场撤人,只让他暂时离开西院,回二房听差。这个处置离沈晚棠要的“换人”差不多,嘴上却没认药房的道理。
临走前,张氏道:“今日是我的人多嘴。世子夫人也该管好自己的人,别把全府当成犯人查。”
“谁动了规矩,我查谁。”
张氏看了她片刻,转身走了。
水盆的事到傍晚算是查清。陶妈妈在每日记事后添上邱婆子的名字与处置,郑管事那句原话也照实写入,没有添“奉二房命”几个字。
孙继堂查看胡老三等四人,仍没有一个发热。胡老三为此很得意,说自己早讲过身子硬朗,连病都嫌他的床板太硬。
沈晚棠正考虑次日是否让他们分批离开,外院又送来两张新记。
发热的是东南角另一处通铺里的两个杂役。
一个替厨房搬柴,一个夜里看后门。他们没有同罗三、潘四住过,也没进过西院空屋。两人白日当差的地方隔得远,晚间却睡在同一排通铺。
胡老三那间四个人都无事。
另一间屋,倒下了两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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