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四住进空屋那日下午,府里便传出一句话。
世子夫人把好人也当病人关。
话从哪里起,查不清。到晚间已经变成西院三间屋都落了锁,进去的人不给饭,家里也不许见。有人说罗三只是晒伤发热,有人说潘四搬酒坛闪了腰,药房为了显本事,硬把两件事凑到一起。
第二日一早,药房门前围了不少人。
胡老三的妻子抱着一包换洗衣裳,站在最前头。她昨晚还隔院门见过丈夫,知道没有锁门,却仍想问何时放人。潘四的兄长也来了,开口便说弟弟身强力壮,从小没吃过几副药,住进病屋反而晦气。
后面更多的是看热闹的。
翠儿想出去解释,被沈晚棠拦住。
“一人一句,解释到午后也解释不完。”
“任他们说?”
“先把昨日的账拿来。”
三间空屋用了多少炭、多少米、几包药、几床旧褥,陶妈妈都按日记着。照料老仆与送饭人的名字另列,哪一顿饭由谁送、家人何时来过,也留了位置。昨日胡老三几人分到的羊肉,是宴后各院都有的一份,没有算进避病开销。
沈晚棠让阿胜搬一张长案放到药房门前。
账册不贴墙,也不交给人传看,只摊在案上。识字的可以自己看,不识字的由账房小吏逐行念。家里来送衣物的人在末尾按手印,注明送到哪间屋。送饭、取衣、添炭,也当面添一笔。
胡老三的妻子先上前。
“昨晚那碗羊肉也记了吗?”
“记在饭食册,不算药钱。”小吏答。
“今日吃什么?”
“早上粥和鸡子,午后米饭、青菜,罗三与潘四按孙府医交代另做。”
“我能同他说话?”
“午后送衣时可以,在院门外说。”
妇人把衣包交给陶妈妈,在名字旁按了手印。她手上沾着面粉,印泥压下去,指纹里留了几道白。
有了第一个,后面的人也慢慢往前挪。
潘四的兄长仍不满意:“不缺饭,便能一直关着?”
沈晚棠道:“门没锁。潘四今日还在发冷,孙府医诊过以后,他自己也不肯回通铺。”
“那胡老三几个好人呢?”
“每日早晚看一次。暂时无事,等孙府医再定。”
“到底等几日?”
“现在说不准。”
人群里起了一阵低语。众人想听的是一个准日子,她偏偏不给。
药房若随口许诺,到了日子又不敢放,只会更乱。沈晚棠没有为了安抚人编一个期限。
张氏便在这时到了。
她没有带许多人,只领着二房账房与一名管事媳妇。长案前的人自觉让开一条路。张氏先看饭食册,再看用药账,翻到新支的炭与米时,停了下来。
“这些从哪里出?”
“炭从药房春日余例,米从公中厨房。褥子是三房旧物,没有折银。”陶妈妈答。
“药呢?”
“罗三与潘四的方子由孙府医开,药房照方支取。净洗衣物所用艾叶、皂角另记。”
张氏看向沈晚棠:“你有验药、发药之权。何时连安置下人与另开支用也归药房了?”
药房门前一下安静。
这才是她今日来的目的。
流言真假难辨,账却摆在眼前。只要药房越过原先权限,哪怕沈晚棠防的是病,张氏也能要求停掉她自行支药的权力。
“安置下人由外院管事执行。”沈晚棠道,“药房只定哪些人暂不混住,哪些物件要分开。米与炭都有原管事落名。”
“可他们听的是你的话。”
“昨夜事情急。”
“今日不急了。”张氏合上账册,“从今日起,药房凡为三间空屋支药支物,都先送二房核过。没有我的签押,不得自行取用。”
人群里没人出声。
若答应,夜里再有人发热,取一包药也要先去二房。若不答应,药房便坐实借病越权。
沈晚棠没有立即争。
她翻到用药账最前一页:“罗三与潘四的治病方药仍按原规,由孙府医签,药房发。避病所用的炭米、罩衣与洗物,从今日起另立一册。”
“仍由你立?”
“由二房、三房各派一人核验。白日每次支用先落名,夜间急用次日补签。账继续摆在这里,家属也能看。”
张氏道:“三房为何要插手?”
“褥子是我出的,人手也是我出的。”吴氏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。
她今日穿得素,身边只跟着一个丫鬟。走到长案前,先把昨夜三房送物的单子压在账旁。
“若只由二房核,别人还以为这几间屋的银钱全从公中出。我的东西不能白给,也不能让人说成药房偷支。”
张氏脸色微沉:“三弟妹倒算得清。”
“账不就是要算清?”
两房各派一人,比沈晚棠独自落名多一道约束,也让张氏不能单方面卡住夜间用药。这个办法没有谁全占便宜。
二房账房低声劝了张氏一句。门前还有许多人看着,若她坚持所有药都须自己签押,真耽误治病,责任也会落到她身上。
张氏最终道:“夜间急用仅限孙府医有方。其余次日补签,缺一笔便停。”
“可以。”沈晚棠说。
陶妈妈当场添了两栏核验位置。
争执没有让人群立刻散去。众人看完账,又等胡老三的妻子从西院回来。她隔着门见到丈夫,回来后说人好好的,还嫌床板硬。围观的人这才少了一半。
药房门前的长案没有撤。
日头偏西时,账上已经多了两次送饭、一次取脏衣和一包给潘四的药。每一笔后面都有经手人的名字,字迹大小不一,挤得并不好看。
翠儿揉着写酸的手腕:“他们明日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“还会说我们关好人?”
“也会。”
“那摆账有什么用?”
沈晚棠把被风吹起的页角压住:“让真正来找家人的人知道饭送没送到。至于只想说话的,随他。”
傍晚,阿胜去西院收空碗,很快又跑回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截湿透的青布条。那是系在潘四水盆上的记号,今早还在空屋门边。
“盆不见了。”
“问过照料的人?”
“都问了。潘四用过以后,盆放在门外等着煮洗。方才有人看见公用井边多了一只木盆,像是那只。”
沈晚棠同他赶到井边。
木盆扣在井栏下,盆底还有一圈没干的水。边沿原先用艾汁染过一道浅黄,错不了。有人把系着青布的结解开,将布条扔进泥沟,再把盆挪回了众人取水的地方。
井边已经有人用它洗过手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