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人院最西边有三间空屋。
原先堆过炭,入春后才腾出来。墙角还积着黑灰,窗纸破了两处,床板也只剩一张。管事听说要把罗三挪来,连连摇头。
“这哪里住得了人?”
“所以先收拾。”沈晚棠道。
春宴定在午后。天刚亮,厨房已经起火,府内外都等着人手。沈晚棠从洒扫处调来两个没接触过罗三的仆役,只扫屋、糊窗,不进通铺。吴氏送来三床旧褥与两架屏风,胖厨娘骂归骂,仍让人烧了两锅热水。
罗三占一间。
与他同屋的四个人暂住第二间。第三间空着,留给之后可能发热的人,也留作送饭、换衣的中转处。三间房不共用水盆,门口分别系白、青两色布条,免得送错东西。
空屋前原有一条去公井的近路。下人抄近道惯了,挑水、倒洗衣水都从这里过。沈晚棠让人横放一架旧竹梯,只留靠墙的小门供送饭取药。三间屋所用的水改从后廊送来,脏水倒进屋后的灰坑,不经过公井。
管事看见竹梯,脸更苦:“绕后廊要多走半个院子。”
“所以只让两个人送水。”
“旁人若忘了呢?”
阿胜找来两块废木板,一块写“净”,一块写“用过”,字歪得像要从木板上滚下来。翠儿笑了他半日,还是把木牌分别挂在后廊与灰坑边。
管事听得眉头直皱:“四个好人也搬?”
“只分开住几日,看有没有人发冷发热。”
“他们今日都要当差。”
“换人。”
“春宴正缺人。”
沈晚棠看向他:“昨夜若没人报信,罗三今早还会去抬酒坛。你愿意让他去吗?”
管事不吭声了。
同屋四人却不肯搬。
年纪最大的那个姓胡,在马房喂牲口。他听说要住空屋,先问是不是要把他们锁在里面。另一个小厮脸都白了,说自己没病,不肯同罗三一起等死。
“你们不与罗三同屋。”沈晚棠指给他们看,“他住最里间,你们住外侧。门不落锁,白日可以到屋前院子走动,只不去厨房、井边与通铺。”
胡老三仍不信:“从前庄子上有人染病,也是先关起来。关到后来,饭都没人送。”
“这里每日两顿热饭,一顿粥。谁送、送了什么,都记在门边。你家里人可以来看账。”
“能见人吗?”
“隔着院门说话,不进屋。”
“要住到什么时候?”
这句最难答。
沈晚棠没有许一个自己也说不准的日子:“先看罗三的病势,也看你们有没有症候。每日早晚各问一回。若一直无事,再由孙府医看过。”
小厮急道:“那若住十天半月呢?”
“你留在通铺,心里也会日日猜。”她说,“搬出来至少有人看,有饭按时送。”
胡老三看了看三间刚糊好窗纸的屋子,又看门口没有锁,先把自己的铺盖抱了过去。其余几人见他动,也跟着搬。
罗三被抬来时还在发热。
孙继堂不许围观,只留一个会照料病人的老仆。老仆住第三间,进罗三屋里时穿罩衣,出来便脱在门边木架上,用热水净手。罗三用过的碗筷单放,衣被也不送去浣衣处,先在屋后煮洗晾晒。
这些事说起来繁,真正做时总有人忘。
第一顿粥送来,厨房小丫鬟端着托盘便要跨门。翠儿拦住她,让她把托盘放在门外长凳上。照料的老仆从里头来取。小丫鬟不高兴,觉得多走两步是故意折腾人,回去时把门边青布踩进泥里。
阿胜捡起布条,洗净后重新系好,还在墙上画了一道记号。
春宴没有因罗三停下。
丝竹声隔着两重院墙传来,时断时续。前院在上酒,西边空屋却飘着药味。胡老三几人坐在屋檐下听热闹,谁都没说话。往年这种日子,他们轮不到入席,至少能在厨房分到肉菜。今日送来的只有清粥、一碟咸菜和两只煮鸡子。
胡老三掂了掂鸡子:“不是说两顿热饭?”
翠儿正在门外记领用:“午后还有饭,这是早食。”
“病人吃得都比宴席早。”
他嘴上抱怨,还是把一只鸡子递给最小的那个小厮。
午后,罗三醒过一回。
他记不清路边汤饼店,只说吃饭时邻桌有两个挑担人,其中一个一直咳。鱼行掌柜午前派人来问,听说罗三发热,立刻说自家无人患病,还把欠的那条鲤鱼送来,像补足斤两便能撇清关系。
沈晚棠让人把鱼留下,送鱼的仍只到西角门。
张氏从宴席上抽身过来时,正看见药房的人往空屋送第二只炭炉。
“四月里也要烧炭?”她问。
“罗三打冷战,衣被又要煮洗,屋里潮。”
“春宴少了五个脚夫,外院刚来问我调人。世子夫人一声令下,倒比我这个管家的人快。”
“昨夜若等二少夫人醒来再报,他已经进厨房了。”
张氏望向第二间房。胡老三几人都站在门内,没有一个发热。
“他们好端端的。”
“眼下是。”
“城东病了几个,罗三也发热,你便认定是一种病?”
“没有认定。”
“没认定,却先占三间屋,停五个人的差事,用药、用炭、用人照料。公中的银子总有花尽的时候。”
张氏声音不高。院门外已经站了几个看热闹的仆妇,听到这句,各自交换眼色。病名说不清,花出去的却是真银子。她这一问,比争论罗三究竟得了什么病有用。
沈晚棠道:“今日用多少,药房逐笔记。二少夫人随时可以查。”
“我自然会查。”
张氏转身走了。
傍晚宴散,剩菜按房分下去。胡老三几人也得了一碗羊肉,油已经凝在碗沿。他们隔着院门同家里人说了几句话,见饭食没有被克扣,脸色才松下来。
罗三的热仍没退。
第二日清晨,孙继堂替同屋四人一一看过,都没有异常。胡老三嫌这一夜睡得腰疼,嚷着要回马房。沈晚棠没答应,只让人给他换一块厚些的床板。
药房以为这日能安稳些,外院却在巳时来人。
报信的是西角门门房。
昨日替罗三抬鱼桶的另一个脚夫潘四,早起还去搬过两坛酒。方才坐在墙根歇气,忽然冷得发抖。有人给他披了件夹袄,他仍说骨头缝里冒凉气。
潘四不住罗三那间通铺。
两人的铺位隔着一座院子。
空着的第三间房,当日便用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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